花意不由得想起自己父親, 從小到大,花祀吟一直把她保護得安穩妥帖,無憂無慮, 所以她才會是如今恣意明朗的模樣。
她心裡的酸澀愈發濃烈。
謝玦輕聲道:“所以,能來你們家,我其實很開心。”
花意脫口道:“那你以後常來!隨時都可以來!”
謝玦緊接著道:“和你待著,我也很開心。”
這話猝不及防,撞得人心頭髮顫。花意腦中倏然一亂, 整個人愣在那裡, 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屋內安靜下來, 只餘她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
見她這般失神模樣, 謝玦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他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頭:“姜家的事, 你可以慢慢想。你儘管拿主意,我隨時都可以幫你。”
花意回過神來, 點頭稱好。
與謝玦聊了許久,她漸漸有了些睏意,眼皮發沉。她索性閉上眼,將身子往下挪了挪,尋了個舒服的半躺姿勢。
許是因為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見謝玦的表情,她膽子大了些,漸漸放鬆下來,慢悠悠感嘆道:“真好。我之前,從沒有這樣能替我出謀劃策的朋友。也許是身份的緣故吧,大多時候,都是別人等我出主意。”
她說著說著, 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嗓音慵懶,“還好我去了洛州,又遇到了你。雖然有時候不想承認你比我厲害,但你也真的幫了我好多。”
“你放心,”她睜開眼,認認真真地盯著謝玦,一字一句說得鄭重,“我花意向來知恩圖報,若你有事,我也必定全力以赴。”
謝玦與她對視良久,輕笑了一聲:“哦?那你不怕我是個挾恩圖報之人嗎?”
花意挑眉道:“我才不怕,只要我心甘情願,管你是挾恩圖報還是不求回報。”
謝玦故意感嘆了一聲:“好俠義,不愧是花少主。”
花意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後徹底放鬆了身子,懶懶躺靠下去。
謝玦瞥她一眼,喉間微動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困了?”
花意含糊道:“不困。”她其實有些睏倦了,但她不想一個人呆在房裡,也有點不想讓謝玦離開。
她便繼續找話題:“對了,秘境獵妖什麼時候開始?我都有些算不清日子了。”
“兩日後,”謝玦眯了眯眼,“別告訴我你還想參加。”
花意笑道:“你怎麼知道?沒關係,我心中有數,屆時會看著辦的。”
謝玦心知拗不過她,便沒多說什麼,只道:“困了就睡吧,你睡著了我再走。”
花意搖頭道:“不行!那你還不如趁我醒著時便走,若一覺醒來,屋子裡清冷空蕩,尤其再加昏暗無光,才更落寞到極點。”
話音剛落,棲雲閣外的傳訊鈴發出了兩聲叮咚脆響,伴著一句帶著幾分隨性笑意的清朗嗓音。
“花意!聽說你醒了,我來看你啦,可以進去嗎?”
謝玦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
花意聞言又撐著要坐起來,“是沈棧書來了。”
謝玦面無表情道:“你不是要睡嗎?讓他走。”
還未等花意開口,他已然起身向外走去,“算了,我親自和他說吧。”
“哎哎,別急呀!”花意壓低了聲音喊住他,“來都來了,讓他進來坐坐也好,熱鬧點。”
謝玦回頭看她:“你又精神了?”
花意莫名有些心虛,乾笑道:“......尚可?”
謝玦轉身繼續走,語氣不緊不慢:“那讓他陪你,我先走了。”
“幹嘛!”花意急得在床上跺了一下,“怎麼了!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
見謝玦腳步一頓,她心中一動,便試探性地問道:“你......難道......”
話音未落,便見謝玦脊背線條繃得更緊,連肩頭都透著幾分僵硬。
花意靈機一動,像是抓住了什麼,笑意便壓不住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喜歡他?”她促狹地笑了兩聲,越說越篤定,“多大點事,直說嘛,你是不是想讓我站你這邊,不要和他玩?”
“幼稚。”謝玦輕嗤一聲,卻暗中鬆了口氣。
他轉身折回兩步,把架子上的黑錦披風取下來,朝著花意兜頭一蓋,“沒有不喜歡,你既想熱鬧,那我去叫他便是了。”
這披風正是夜宴那晚,花意從他房裡穿回來的,上面還隱約帶著他身上清淺冷冽的松木香。
花意猝不及防被罩了個正著,眼前一黑,氣得一把將披風拽下來,髮絲都被帶亂了幾縷,惱道:“扔我幹什麼?”
謝玦道:“見外男,蓋嚴實點,什麼都不懂。”
花意哼道:“瞎講究,你不是外男啊?”她邊說邊低頭看了看,誰知一眼便瞧見了自己調整姿勢時蹭歪的領口,乍洩了寸許春光。
他、他方才定然看到了!怎麼現在才說!過分!!!
她抬頭怒視謝玦,但他早已徑直開門走到了外面。
沈棧書一眼便瞧見緩步而出的謝玦,他指尖緊了緊,面上仍笑意漫開,朗聲道:“謝公子,好巧啊,你也來看她了?”
謝玦心道,滾吧。
他漠然:“不算巧,我一直在這。”
沈棧書輕笑一聲:“原來謝公子守得這般緊,我也該學著多上點心。”
“上點心”三字,被他刻意加重了些。
謝玦沒有再往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棧書,眼眸深不見底,翻湧著沉斂的寒意。空氣凝滯了兩秒,他才冷冷開口:“你進不進?”
沈棧書扯了扯唇角:“自然要進。”說罷便順勢邁步,二人一前一後踏入房內。
見他們進來,花意先是狠狠瞪了謝玦一眼,隨後向沈棧書頷首道:“沈公子來了,還勞煩你特地跑一趟。”
沈棧書自顧自走到花意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笑眯眯道:“又客氣了,喚我大名便好。”
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雕花木質方盒,語氣帶著幾分邀功的輕快,“上次給你的養元丹不知你試了沒有?管用吧!”
花意想起那瓶丹早已被謝玦搶走了,有些心虛地看了他一眼,“啊,是不錯。”
“這次我給你帶了新的小玩意,”沈棧書開啟方盒,盒內擺著幾支淺青色的香條,氣味清淺淡雅,混著草木與花蜜的清甜。
他將盒子向花意那邊送了送,“聞聞?看你用不用得慣。你也許不知道,我們家有個祖傳的制香技法,我可是很少拿出來的哦。”
花意聞言有些詫異,她的確是喜歡薰香,沈棧書這次還真投她所好了。
她攏了攏身上蓋著的披風,湊上前就著沈棧書的手輕嗅了一下,“好香。”
沈棧書笑道:“你喜歡就好,這香有安神之效,我不知你病因,不好擅自帶藥,便想著安神香必不出錯的。”
謝玦在一旁幽幽道:“喜歡就放著唄。”
沈棧書便蓋上木盒,走到桌子邊放下,隨後回頭道:“你用完了再找我——?”
在沈棧書起身之際,謝玦已不緊不慢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沈棧書氣呼呼道:“謝公子,你!”
花意看著謝玦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不由得忍俊不禁道:“椅子有什麼好搶著坐的?再拿一把就是了。”
可當沈棧書真的也搬了椅子,緊緊坐到謝玦旁邊時,她又忽然覺得這個畫面透著種認人極為不好意思的詭異。
這兩個人圍在她床邊齊齊盯著她,像在圍觀什麼似的。
她感到莫名有些坐臥不安,正猶豫著怎麼開口時,只見謝玦慢條斯理地甩了甩袖子,不經意間露出了他腰間佩著的月桂靈枝,月華般的靈光瑩潤流轉,和他原本的玉玦系在一起,相得益彰。
花意眼睛一亮:“你戴上了!”
謝玦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嗯,好看嗎?”
沈棧書湊過腦袋,也盯著那月桂靈枝,嘖嘖道:“不過一節小樹枝,謝公子何至於這般刻意顯擺?”
“這是花意贏來的騎射彩頭,你不知道?”謝玦眼皮都沒抬一下,“沈公子,好上心啊。”
沈棧書一噎,他的確已經忘了這回事,只好嘴硬道:“過去太久了,一時眼拙。”
他轉向花意,撒嬌道:“花意,你既送了謝公子禮物,也送我一個嘛。”
謝玦罕見地翻了個白眼:“憑什麼?那天你連人影都沒見著,有事的時候你哪去了?”
沈棧書嘴硬道:“我騎得遠,根本不知道!”
花意見他們馬上要吵到讓她不快的話題了,索性往後一倒,把自己埋進枕頭裡,悶聲道:“打住!你們都回去吧,我困了。”
沈棧書本來還想再說什麼,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嚥了回去,嘆了口氣:“好吧,那我不吵你了。”
他說著站起身,又補了一句:“對了,棧語讓我代她向你問安。”
花意點頭微微一笑:“替我謝她。”
沈棧書復又對著謝玦笑了笑:“謝公子,一起走嗎?”
謝玦目光牢牢鎖在花意身上,見她興致缺缺真的乏了,便也緩緩起身,輕聲道:“好好休息,我也走了。”
花意悶悶應了一聲,連抬眼的力氣都欠些。
腳步聲漸遠,門被輕輕帶上,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花意從醒來一直折騰到此時,方才強撐出來的一點精神氣散了個乾淨,她輕輕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將自己捲進柔軟的被褥裡,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
再睜眼時,天光已悄悄柔和了幾分,一縷沁人心脾的冷香漫入鼻尖,帶著幾分清冽的馥郁。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循著香氣轉頭望去,視線落在枕邊。
那裡靜靜躺著一朵盛放的花。
——【第一卷·玉影初鳴·完】——
——【第二卷·玲瓏失序·啟】——
一連數日,花意都乖乖歇在房裡服藥休養,花祀吟時常來為她渡靈力,助她調息,謝玦連著來看了她三日,每次來時都會帶一捧香氣很足的花。
自第三日秘境獵妖開始後,謝玦便無暇分身過來了。
所謂秘境獵妖,便是修士隻身進入鎮靈境南面的雲深密林,於時限內降妖獵寶,期滿方可返回。
那是一片由雲闕澤鎮守的地界,山林常年被陰霧籠罩,妖氣盤桓不散,卻也正因如此,成了門中弟子歷練修行、採集靈材的重要去處。
林中最棘手的一批妖物,早已被收束在鎮靈境內鎮壓,餘下的雖也兇悍,但大多都在可控之列,加上有北邊的鎮境靈珠輻照,修為尚可者入內,基本不會有性命之憂,至於能獵到什麼級別的靈材,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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