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祈歲早已拉著花祈年興高采烈衝出老遠去, 她跑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又時不時折回來看看花意。
花意見她來回跑也不嫌累,不由得失笑:“不用管我, 你們姐妹自去玩吧。”
她走到街邊眯眼望了一圈,抬手指向不遠處一塊招牌:“瞧,臨汀小築,這名字還算別緻,晚上這裡見!”
花祈歲的確心癢癢, 雖說跟著自家少主當然是好, 可花意旁邊總寸步不離擠著個謝玦, 叫她不自在極了。
花祈年則有意給兩人騰地方, 便也笑著應下。
兩姐妹一溜煙便竄沒影了,花意瞥了眼身邊看起來神情好像頗為滿意的謝玦, 幽幽道:“你呢?不自去玩?”
謝玦輕飄飄道:“汀蘭澗我常來,自然要為你做嚮導。”
花意輕笑了一聲, 她原也沒想著趕謝玦走,不過故意問他一句。
說話間,她走到一處賣糖畫的小攤前,饒有興趣地看著攤主手中翻飛的糖勺。
謝玦同情地道:“雲闕澤沒有糖畫?”
花意莫名想笑:“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手裡缺點什麼,該邊吃邊玩才有意思。”
“姑娘想要什麼樣式?”攤主笑呵呵問。
花意不假思索道:“要個小動物, 有什麼樣式?”
謝玦主動道:“捏只狐貍吧。”
花意立刻扭頭,瞪起一雙波光流轉的明眸:“為什麼是狐貍?”
謝玦慢悠悠看她一眼:“你不像嗎?”
“你是說本小姐模樣像,”花意撩了撩鬢邊碎髮,“還是性子像?”
“都有,”謝玦認真想了想,“不過還是模樣吧,畢竟狐貍更狡猾些。”
花意反駁道:“照你這麼說, 世上就沒有笨狐貍嘍?”
話音剛落,她便瞧見謝玦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一下子回過味兒來,方才嘴快光想著嗆他,可照她話裡的意思,豈不是在說自己是笨狐貍!
她咬牙切齒地轉頭對著攤主道:“那就捏只狐貍!再捏只狼,要最兇的那種!”
攤主動作極快,不多時便將糖畫做好遞了過來。
那狐貍靈動漂亮,尾巴捲起,倒真有幾分像花意平日裡狡黠鮮活的模樣,另一隻黑狼則眉目冷銳,孤傲又兇戾。
花意左看看又看看,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她把狼型糖人遞到謝玦面前:“給你。”
“為什麼我是狼?”
花意一字一頓道:“因為很兇。”
謝玦挑眉:“我很兇?對你?”
花意下意識想說“是啊,大家都這麼說你”,可仔細想想,對她,好像還真沒有,甚至很多時候,反倒是她更兇一點。
她忽地有些語塞。
謝玦低笑一聲,伸手接過了那隻糖狼。
那糖畫攤主看著兩人,忽然笑道:“姑娘拿了狐貍,其實給這位小郎君配個神仙才最合適。”
花意奇道:“神仙?為何?有什麼說法嗎?”
攤主道:“是啊,這是我們這兒很有名的一齣戲裡的故事。”
花意驚奇地和謝玦對視一眼:“你聽過嗎?”
謝玦道:“沒有,我一向不聽。”
可他轉念想到狐貍與神仙這樣的搭配,多半是纏綿悱惻的情愛故事,便又改口道:“可以聽。”
花意是愛聽戲的,平日也時常愛看些話本子,不由得被勾起了滿心好奇。
“臨河戲臺常有這出戏,姑娘到了晚上可以去看看,說不定有緣可以碰上。”攤主笑眯眯道,“所以姑娘,來一個神仙嗎?”
花意忍俊不禁:“行,那來一個。”
糖畫攤主喜滋滋收了三份錢,依依不捨地目送花意謝玦去了下一個攤子。
花意拿著那玉樹臨風的小糖神仙,跟狐貍比劃在一起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有趣,笑得眉眼彎彎,待看夠了又一把將神仙塞到了謝玦手裡。
就這樣走走停停、連逛帶吃到了傍晚,謝玦手裡已經多了無數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他恐全塞到乾坤袋裡會撒了,只好認命地替她拿著。
花意見他如此乖覺,心情極好,走過一處拐角時,又被一陣極霸道的鮮香勾得停下了腳步。
河邊支起的木棚下炭火燒得正旺,鐵架上幾尾大魚被烤得滋滋作響,椒油順著魚身滴進火裡,“嗤啦”炸開一陣辛辣香氣。
花意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是什麼?”
攤主笑道:“烤魚,姑娘要不要嚐嚐?水裡現撈的,配我們特製的赤椒醬,那叫一個香!”
花意有些走不動路,但她平日不怎麼吃辣,便有些猶豫不決。
謝玦掃了眼那層紅得發亮的椒料,微微挑眉:“看著很辣。”
花意像發現了什麼新秘密:“你不能吃辣?”她想起先前和謝玦一道吃飯時,他的確同她一樣是吃辣不多的。
謝玦神色平靜:“倒也......不是不能。”
花意一下樂了:“巧了,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生出點莫名的勝負欲。
於是片刻後,兩人各自拿了一串烤魚,並肩坐在了河邊。
花意先低頭咬了一口,魚肉外酥裡嫩,鮮香得驚人,接著辛辣味便猛地竄了上來。
她動作頓了一下,謝玦偏頭看她:“如何?”
花意強撐鎮定:“還行。”
於是謝玦也低頭嚐了一口,下一瞬,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跳。
花意沒忍住笑出了聲:“你不是挺能嗎?”
謝玦面不改色地嚥下去:“是還行。”
兩人話雖這麼說,動作卻一個比一個誠實,一邊被辣得不停喝涼茶,一邊又停不下嘴。
花意辣得眼尾都泛起了紅,還不忘繼續低頭啃魚,邊吃邊含糊道:“辣是辣,不過真的好香!”
謝玦也微微蹙眉,顯然並不習慣這種辛辣刺激的味道,但他低頭看了眼手裡已經快吃完的烤魚,到底沒法反駁。
花意像找到了同道中人:“我先前從不敢吃這麼辣的,不知為什麼,和你一起就有些忍不住想試試呢!不虧不虧!”
微風捲著辛辣鮮香緩緩吹過,長街燈火熱鬧沸騰,兩人並肩坐在水邊,一個被辣得面色通紅,一個被嗆得咳嗽不止,卻偏偏誰也不肯先放下手裡的烤魚。
最後還是花意先忍不住笑倒在欄邊,“我們好傻啊!”
謝玦側眸看她,少女被辣得雙唇鮮紅,眼睛水潤潤的,但還抱著那串烤魚不撒手,笑得肩膀都在發顫。
他被辣得含了一層薄薄水光的雙眸剎那微顫。
忽然覺得,如果可以天天這樣就好了。
——
吃了烤魚當晚膳,謝玦便帶著花意去找臨河戲臺,那邊果真熱鬧得很,夜色剛落,街邊便已掛滿燈籠,河水映著萬點碎金,遠遠便能聽見絲竹聲與鑼鼓聲交錯而來。
戲臺下面早已烏泱泱坐滿,還有不少人倚在河邊看戲,熱鬧喧騰。
花意左右張望了半天都沒有位子,索性提著裙襬幾步跑到河邊石欄旁,輕盈一跳便坐了上去。
這石欄臨水而建,夜風一吹,倒比坐在人堆裡舒服幾分。
她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這裡也不錯,你來不來?”
謝玦垂眸看了眼她懸空著晃來晃去的小腿,慢悠悠道:“不了,”他說著站到她身側,“免得被你一時興起扯下水去。”
花意眯起眼:“別惹我,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
謝玦笑了一聲:“花少主好威風啊。”
他說話間,餘光瞧見花意袖口濺上了些烤魚的椒油,便取出一張淨符,朝她伸了過去。
花意警覺道:“幹嘛?要推我下去?”
謝玦無奈地看她一眼,只輕輕將符靠近油汙,隨著微光一閃,那點油漬便像被水洗開一般,緩緩消散了。
花意盯著他妥帖的舉動愣了愣神,還未細想,戲臺上忽然“鏘”的一聲鑼鼓齊鳴,她一下被吸引了注意,立刻抬頭朝戲臺望去。
“茫茫風雪掩荒徑,誰憐狐兒命飄零——”
伴著蒼涼唱腔,一名白衣神君踏著鼓點緩步登場,廣袖垂落,眉目清冷,懷中卻抱著一隻奄奄一息的小白狐。
花意來了興致,小聲道:“多半是這人救了狐貍,狐貍要報恩於他了。”
戲臺上,那神仙已將小狐貍帶回天宮,原本清寂空蕩的府邸,自此多了個此處闖禍的小東西。
一會兒偷翻案上的書卷,一會兒叼著他的玉佩滿殿亂跑,被發現後又立刻縮成巴掌大一團,鑽進他袖子裡裝乖。
偏那神君看似冷淡,轉過身時,卻是一副無奈縱容、樂在其中的模樣。
飾演白狐的旦角踩著碎步繞場,尾音揚起:
“金階玉殿冷清清,不如伴君添歡顏——”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笑聲,花意也沒忍住笑道:“這小狐貍,雖說煩人,但還真有趣。”
她每點評一句,謝玦都附和地應一句。
戲裡的小白狐漸漸長大,終於化作白衣少女,她坐在高高的玉階上晃著腿,偏頭問那神仙:“吾可常伴君身否——?”
那神君沉默良久,只輕輕拂去她髮間落花。
隨後鑼鼓一沉,唱詞驟緩。
“天境終非長留處,且送卿身入紅塵——”
花意越發看得出神。
戲臺上,神仙親手替白狐簪上玉釵,將她送下凡間。
“此釵蘊神力,助你增修為——”
少女紅著眼唱道:“神君勿念山水遠,吾必常歸望舊人——”
而那神君背對著她,許久才低低答了一句:“精進自身,人間很好。”
花意立刻不滿地“嘖”了一聲:“怎麼每個情節都和我想的不一樣?他說話怎麼這樣?”
謝玦淡聲道:“仙凡有別,本就不該強留。”
花意卻不贊同:“可若捨不得,為何不直說?他都是神明瞭,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嗎?”
接下來的戲陡然快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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