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下凡後一路修煉, 聲名漸盛,戲中一遍遍唱道:
“白衣踏盡千山雪,萬妖俯首——”
花意聽到這句“萬妖俯首”時, 心中狠狠顫了一下。
怎麼那麼熟悉?
不過片刻,戲中局勢驟變。
數名仙門修士持劍而出,厲聲怒喝:
“妖邪豈可掌眾生,今日當誅禍世身——”
花意不知不覺間已攥緊了謝玦的袖子,不可置信地道:“這莫非是妖主的故事?”
鑼鼓驟急, 劍光翻飛, 臺上白狐已被逼至絕境。
她渾身是血, 卻仍立於長街之上, 脊背筆直,像風雪裡一枝始終不肯折斷的白梅。
這旦角水袖一甩, 忽然仰頭清唱:
“我自人間行正道,何曾負盡世間人——”
滿堂驟靜, 花意瞳孔微縮。
這情節和她夢中場景幾乎如出一轍,此刻的她已完全怔住。
下一瞬,臺上灑下漫天金粉,先前那位白衣神君終於重新現身。
鑼鼓轟然炸響,滿場驚呼, 他一步落下,袖子一揮,將圍上來的修士頃刻打退,劍影盡碎。
“九重天上無情客,偏為一狐動凡心——”
隨後,神仙將白狐護在身後,唱腔低啞而清晰:
“吾含辛茹苦養大之寶, 豈容爾等宵小欺辱——”
花意輕輕皺起了眉,從這裡開始,就和她夢裡不一樣了。
她夢中的妖主,最後是一個人站在那裡,沒有這個神明從天而降,而且她可以確定妖主已在那一戰身死,否則也不會有如今的碎魂來頻頻侵擾她。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下意識偏頭望向身旁,卻見謝玦正看得出神。
河岸燈火照在他側臉,將那冷冽而俊美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戲裡結局自然圓滿,神君救下白狐,兩人攜手離去,滿堂喝彩不斷。
故事是好故事,可花意卻忽然生出種說不出的難受,應當不是因為那所謂的“妖主”的影子,更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沉在心底的東西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撇了撇嘴,試圖把這種感覺壓下去:“真的假的?這神仙是人們給她編來相配的?還是本來就有?”
謝玦像是忽然被她拉回神思,他輕輕活動了一下筋骨,側眸看向她:“只是戲文裡的故事,看個熱鬧就好,不必當真。”
花意嘟囔道:“我見你看得還挺高興。”
謝玦不置可否,只站到她面前抬起手:“好了,下來吧。”
花意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彎起眸子笑了,順勢搭著他的手,從石欄上輕巧躍下。
算了,也許只是人們編來的神話,世間巧合那樣多,何必非要追根究底呢。
謝玦見她似乎有些興致缺缺,便問道:“累不累?還想逛嗎?”
夜色已深,但臨河一帶卻更熱鬧了,不遠處河面上飄著幾艘畫舫,幽幽傳來樂聲,看著頗為風雅。
花意看完那出戏,有意想要換換心情,便盯著那船道:“去河上看看?”
謝玦順著她目光看去:“好啊。”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慢慢往畫舫走,臨近時卻聽見一陣斷斷續續的琵琶聲。
本該婉轉清亮的琵琶音此刻被壓得發緊,像被人用力撥亂了。
花意微微皺眉:“怎麼回事?”說罷加快了腳步。
畫舫裡又傳出幾聲調笑與推搡聲。
“不過是個賣曲兒的,也敢端架子?”
“讓你彈就彈!別掃爺的興!”
女子的低呼被壓在船艙角落,琵琶聲又斷了一瞬。
花意神色頓時冷了下來,她平生最厭這種仗勢欺人者。
下一刻,她已輕身躍上船沿。
船外本有人把守,可那人見花意衣著華貴氣勢洶洶,又對上謝玦分明平淡至極卻讓人脊背發寒的眼神,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哪裡還敢上前阻攔。
花意先一步掀開珠簾走了進去,船艙內酒氣極重,幾名一眼看去便是紈絝子弟的人正東倒西歪地坐著,桌上杯盤狼藉,地上還滾落著幾隻空酒壺。
角落裡,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被逼得退無可退,髮鬢凌亂,眼尾泛紅,連懷中的琵琶都斷了一根弦。
其中一人還攥著她的腕子,不住地笑道:“裝什麼清高?彈個曲兒都不願——”
“放手。”
少女清凌凌的聲音驟然落下。
那人動作一頓,幾人齊齊轉頭,這才看見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的花意。
河燈映進艙內,將穿著一身月白衣裙的她照得愈發光彩動人,她此刻冷著臉站在那裡,平添了幾分逼人的鋒銳。
那幾人明顯愣了一下,目光裡甚至掠過一瞬驚豔,可很快,酒意便重新壯了膽。
有人上下打量她,笑得輕浮:“喲,哪來的愛管閒事的小美人?”
另一人也跟著起鬨:“怎麼,姑娘想替她?”
謝玦輕輕皺了下眉,花意幾乎瞬間便察覺到了,她不動聲色往他斜前方挪了半步,指尖略勾了下他袖口,偏頭使了個眼色。
——別動手。
謝玦垂眸和她對視。
花意衝他眨了下眼,壓低聲音:“幾個凡夫俗子而已,且看我給你露一手。”
修士若隨意毆打普通人,終歸不太好,何況不過是幾個酒後鬧事的紈絝,還不值得謝玦出手。
那邊卻還有人不知死活地笑道:“小白臉是幹什麼的?美人兒,過來,選男人要選爺們兒的,知道不?”
花意差點笑出聲來,她側頭一看,果然見謝玦已經神情不豫地微微眯起了眼,那點危險意味已經若隱若現,忙忍笑低語:“他們誇你長得俊。”
謝玦:“......”
她回過頭打量著一干醉漢,嫌棄地撇了撇嘴。
這群自我感覺極佳的粗鄙男人,何時才能學會正視自己?在他們的世界裡,似乎只有膘肥體壯不修邊幅才算爺們兒,還反過來抨擊人家長得俊、懂拾掇、有品位的養眼男子是小白臉。
她越想越不理解,翻了個白眼上前道:“把這姑娘放開,我替她。”
被他們攥著的琵琶女泣道:“姑娘別來,他們聽曲還不夠,還非逼人坐懷裡彈,我、我不願......”
那男子聽了惱羞成怒,猛地將琵琶女往前一摜,“誰稀罕你,滾滾滾!”
花意穩穩把她扶住,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將琵琶接了過來。
有人醉醺醺張開雙臂,笑得猥瑣:“來,美人兒,到爺懷裡彈。”
花意信手撥了一下那根斷絃,冷笑一聲:“先聽完第一曲再說。”
那幾人見她當真有模有樣,倒也生出了幾分興趣,便起鬨道:“那快快彈來!”
她隨意在席間坐下,將琵琶枕在膝上,低頭試了試音,纖白指尖輕輕一撥。
“錚——”
第一聲琵琶音落下時,眾人還沒察覺異樣,只覺得音色清亮無比,像月下寒泉淌過耳畔。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而起,琵琶聲漸漸加快,似春風拂花,無聲無息滲入識海。
那幾人起初還在叫好,可不過片刻,臉色卻漸漸變了。
“嘶......怎麼回事......”
“頭、頭怎麼這麼疼!”
原本還嬉皮笑臉的人忽然捂住腦袋,青筋都隱隱繃了起來。
琵琶聲卻越來越急,錚錚絃音如驟雨落牆,偏偏音色依舊清越動聽,甚至連外頭都隱約傳來了幾聲喝彩。
謝玦靜靜立在一邊,看著她纖纖玉指如弦上起舞般翻飛,奏出動人旋律。
陣陣樂聲中,可謂有人心馳神往,有人痛苦不堪。
花意唇角輕輕一勾。
流花音法她爐火純青,若控制得巧,在旁人聽來不過是普通樂聲,可傳到這幾人耳中,便是能讓人頭痛欲裂的噪音了。
眾紈絝愈發覺得腦袋像被人生生劈開一般,耳邊嗡鳴不止,連酒都瞬間醒了大半。
有人掙扎著要過來拉扯花意,“你這死娘們,使了什麼陰招——啊!”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被踹飛出去,重重拍在了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花意有些驚訝地抬頭,只見謝玦正慢條斯理收回腿,無辜道:“我都沒用力。”
那人疼得半天爬不起來,卻仍不服氣地罵道:“你這死小白——”
話未說完,謝玦已緩步走到了他面前,不緊不慢抬腳踩住他的腦袋,不讓他把頭抬起來。
“是嗎?”
那人瞬間渾身發寒,牙都在打磕絆,慌忙顫聲道:“不、不!您、您饒命,我是小白臉,我是小白臉!”
“你也配?”謝玦輕嗤一聲鬆了腳,“滾。”
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去了。
其餘幾人見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腦袋跌跌撞撞往外跑。
“有鬼!這曲子有鬼!”
“打殺良民啦!快走!快走——”
不過眨眼功夫,方才還烏煙瘴氣的船艙已經空了大半,花意這才慢悠悠停了手。
最後一縷琵琶餘音散在河風裡,她抬起頭,臉上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後的狡黠笑意。
“這不比直接動手風雅?”她轉頭看向謝玦,語氣頗有些得意。
“是很風雅,”謝玦道,“甘拜下風。”
花意被他誇得愈發高興,喜滋滋晃了晃身子,“你還不曾聽過我彈曲兒吧?先前每次都只是晃晃鈴鐺。”
“可惜這琵琶斷了弦,奏得不算好,”她低頭研究懷裡的琵琶,隨口道,“大多樂器我都會,下次找機會再奏給你聽。”
謝玦應道:“好。”
他聲音淡淡的,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柔和,花意原本還沒覺得有什麼,被他這樣一應,反倒後知後覺生出點不自在。
感覺像是要特地彈給他聽似的,好奇怪!
她索性噌地一下站起來掩飾尷尬,轉身將琵琶交還給一旁仍有些發怔的女子,又摸出錢袋一併塞到她手裡,“給,這個你拿去修琵琶。”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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