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氣氛幾乎壓抑到極點時, 一道發顫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
“......大家......都別說了。”
花祈年不知何時已取回了那柄釘入樹幹的劍,她眼眶通紅,握劍的手劇烈顫抖。
她悄悄退了很遠, 站在人群之外,孤零零地隔著所有人望向這邊。
她看著花意強忍痛楚還要為她據理力爭的模樣,看著花祈歲慘白崩潰的臉色,看著謝玦也為了花氏和眾仙門劍拔弩張,看著滿院鄙夷痛恨的目光, 感受千人所指的絕境。
花意心中頓時湧起強烈的不安, 她瞭解祈年, 知道親手打傷她這件事對祈年來說, 是一種多麼殘酷的凌遲。
她記得古籍裡有寫,心思敏感細膩之人, 正是控心術的最佳目標。
花祈年一向極貼心懂事,從不願給任何人添半分麻煩, 也正因如此,她遠比旁人更容易被愧疚與自責逼入絕境。
她極力穩住聲線:“阿年!真的沒事!過來,我們一起回家。”
她一邊說,一邊急促地朝花祈歲使了個眼色,花祈歲會意, 忙朝著祈年快步走過去想要拉她。
可下一瞬,花祈年卻忽然抬手,將劍橫在了自己脖頸間,“姐姐,別過來了。”
果然。阿年果然會這樣。
花意感覺自己真的快崩潰了。
她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閉上眼痛苦地撥出一口氣,再也控制不住發顫的聲音:“阿年......真的不要, 我會受不了。”
滾燙的淚珠順著花祈年的眼尾洶湧滾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冰涼一灘。
“少主,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傷害到你了,我賭不起第三次。”
花祈歲已經嚇得頓在了原地,反應過來後瞬間失聲哭道:“你這是幹什麼?!有事我們回去解決,我不許你這樣!!”
“解決不了的。”花祈年握劍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鋒刃已經在脖頸上壓出一道血線,“控心術先前已經解過一次,可我卻又中了,我太笨了。”
花意顫顫巍巍朝她伸出手:“這不是你的錯,你怎麼能怪自己呢!把劍放下!”
謝玦眼神一沉,已經悄然抬手。
“謝少主,”花祈年幾乎是立刻察覺,苦澀道,“若你出手,我只會立刻就死,請給我點時間把話說完吧。”
謝玦動作頓住,皺眉道:“犯什麼倔?親者痛仇者快,難道是你想看到的嗎?”
“少主,我給你添了太多麻煩。”花祈年搖了搖頭,“我活著一日,終究是隱患。我死了,所有非議、所有禍端,便都了結了。”
花意情急下一把奪過謝玦的劍,抵住自己的脖子,“那我死給你看!你要是敢動,我現在就死!除非你想看我死!”
謝玦心口猛地一緊:“花意!”
花祈年眼底浮現起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可我接受不了我這雙手所做的事情,我不願變成控心術操控下的行屍走肉,也不想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擔心哪天又會傷到少主。是我太自私了,少主,原諒我。”
“我寧死,不會做別人手裡傷你的刀。”
花意瞳孔驟縮,瞬間意識到她要做什麼。
“阿年!!!”
寒光驟閃,鋒利劍刃狠狠劃過脖頸,鮮血噴湧而出。
劍“噹啷”一聲墜落在地,花祈年像脫了線的木偶般向地上倒去。
整個院子瞬間死寂。
花意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幾乎瘋了一樣撲過去,死死抱住了她。
“阿年!!”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滿手,順著指縫往下流。
花祈年卻像解脫了一般,輕輕道:“這樣......就不會再傷到你了......”
花意渾身都在抖,她慌亂地用手死死按著她頸間傷口,眼淚瘋狂砸落。
“花祈年!我不許!!不許你死!!!”
花祈歲撲過來時已然跪倒在地,哭得連聲音都變了。
“救她啊!!”
“誰來救救她!!”
滿院看客無一人上前。
謝玦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抬手封住花祈年周身大xue,靈力瘋狂灌入,強行為她止血,可那一劍割得太深,他亦染了滿手鮮血,卻收效甚微。
花意整個人都快瘋了,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阿年......你看看我......”
“求你......求你別睡...... ”
花祈年呼吸越來越弱,眼前視線也開始模糊。
可她還是努力望著花意,像小時候那樣,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和姐姐第一次被花意帶回花氏時那樣。
那時的她瘦瘦小小站在雜技臺子上,渾身是傷。
只有花意朝她伸出手,笑著對她說:“以後跟我回家吧。”
於是後來很多年,她拼了命地練劍,拼了命地變強,因為她想守護花意。
她生活的意義,好像就是為了追逐她。
可到最後,親手傷她那麼深的人,居然是自己。
花祈年眼淚無聲滑落。
“少主......對不起......”
花意拼命搖頭,眼淚不斷往下掉。
“不要再道歉......”
“阿年,我求你別說了......”
花祈年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她費力抬起手,虛虛碰了一下她肩上的傷口,“很疼吧......少主,別哭......”
花意徹底崩潰,死死攥住她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不是最聽我的話嗎,為什麼這種時候不聽話!!我命令你不許死!!”
花祈年意識昏沉,已經快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了。
身旁花祈歲止不住地嚎啕大哭,她想抬手去碰她,卻已經沒有力氣。
她只能極輕地出聲叮囑:“姐姐......以後我不在了,你不可再莽撞大意......好好保護少主,不要......像我一樣......”
模模糊糊看到謝玦仍在不斷往她體內輸送靈力,她艱難地開口:“謝少主,我知道你對......我家少主,就拜託......”
臨了,她有些發不出聲音了,只能張了張口。
花意立刻哭著低下頭:“阿年?你說什麼?”
花祈年努力了很久,用盡最後的力氣,才擠出一句極輕的聲音,輕得像會被風一吹即散。
“長姐......”
“下輩子......”
“我還想跟你回家......”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眼底的光徹底消散,那雙始終凝望著花意,盛滿溫柔與赤誠的眼眸,已然歸於死寂。
她的手指從花意掌心裡,一點點、一寸寸滑落。
花意抱著那具逐漸失溫的屍體。
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她眼前浮現出很久以前的雪地,破舊的臺子,寒風刺骨。
那個還很小的自己,站在風裡,對她們說:“你們一個就叫祈歲,一個呢叫祈年。”
“我要祈禱你們永遠陪在我身邊,歲歲年年。”
年年歲歲花相似,可終究……
耳邊迴響著花祈歲撕心裂肺的哭聲,而周圍那些人依舊在毫無愧色地低聲議論。
她怔怔地低頭看著花祈年滑落在血泊裡的手,下一刻,整個人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哭喊。
“阿年——!”
聲如裂帛。
姜氏沈氏的陰謀對準的是她,可死的卻是陪她長大的師妹。
是她的錯。是她識人不清。
是她連累的阿年。是她帶著她們來參加婚宴,給了兇手可乘之機。
歸根究底,是她害死了阿年。
這個念頭浮現出來的瞬間,花意心臟生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滔天的悔恨和刺骨的悲痛,衝破了所有隱忍。她感到自己體內某根弦徹底斷裂了,彷彿一道壓了許久的封印,被鮮血與死亡就此撕開。
謝玦半跪在她身側,手上還沾著花祈年的血,察覺到花意周身的氣息變化,忙心疼低喚:“花意!”
他伸手想要先替花意處理肩傷,哄道:“乖,不哭了,來我這。”
可花意已聽不見外界的任何動靜,耳邊像隔著一層厚重血膜,所有哭喊與嘈雜聲都漸漸遠去,只剩識海深處那道熟悉而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
“呵......你終於懂了。”
“有人聽你解釋嗎?要害你的人會管你是善是惡嗎?”
“殺吧,我幫你,都殺了吧。”
與此同時,一股暴戾的氣息再難壓制,從她丹田深處衝竄而出,再抬眼時,原本清透的眸子,已被一片邪異猩紅覆蓋。
她緩緩環視一週,目光掃過滿院一張張或冷漠麻木、或驚懼慌亂的臉,字字泣血:“你們沒有一個人聽她解釋,都要逼死她!”
她站起身,每說一句,周身詭譎之氣便愈發濃重。
“今日之事,所有冷眼旁觀者,口誅筆伐者。”
“你們所有人、全部、陪葬!”
她沒有用裁音鞭,而是慢慢抬手,掌心翻湧出的月白靈力竟在眾目睽睽下漸漸變色,像被鮮血浸透一般,一點點染上赤紅,最後徹底化作翻騰妖氣。
滿院修士瞬間駭然,此起彼伏的驚恐喊叫聲炸開。
“這不是靈力!是妖力!”
“她身上怎麼會有妖力!”
“玲瓏心!雲闕澤鎮壓的那顆玲瓏心不是和妖主有關嗎?!”
“不會是.......她被妖主奪舍了?!”
驚叫聲此起彼伏,所有人幾乎是本能般拔劍後退,鋒利劍光接連亮起,齊齊指向花意。
花意猛地揮出一擊,站在最前方的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氣浪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向後方長廊,發出接二連三的慘叫。
沈棧書死死盯著花意周身翻騰的妖氣,眼中閃過一抹了然,隨後猛地厲聲道:“花意已被妖物侵蝕!諸位還不聯手鎮壓?!難道真要看她墮成邪魔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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