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 元嘉禾是熟悉的。
是烏維的舊臣，在他出事的時候，還曾經質疑過馬匹的問題, 平日裡，應當也是不怎麼服岱青的。
元嘉禾的心頓時狂跳起來。
她瞥了一眼正在清掃物品的其其格和珠拉，抿了抿唇後，道：“我突然想吃點別的，你們去幫我看看？”
二人不疑有他, 放下手裡的東西離去。
等帳中只剩下三個人後, 她才詢問那小丫鬟：“你主子找我, 有什麼事嗎？”
“將軍說, 他一直懷疑先汗王的死有蹊蹺，也知道, 您必定是不願改嫁的，如今的汗王又對您多有折辱, 他願意幫您擺脫桎梏。”
元嘉禾聞言，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是個很普通不過的小丫鬟，扔到人堆裡，就找不到了。
“是嗎？阿古拉將軍這樣有心嗎？難道，就不需要我做些什麼？”
就等著她這句話似的, 小丫鬟從袖中掏出一個小藥包：“自然的，只要您想法子，讓汗王服下這藥。”
“要我毒死他？”
元嘉禾是想的，可是，事情肯定不會這樣簡單。
小丫鬟搖搖頭：“不，不是劇毒的藥物，將軍說了, 汗王畢竟是王族中人，威望還在，驟然死去，怕北戎內部會生出大亂，所以，只是讓汗王昏睡幾天的藥。”
“到時候，您已經離去了，將軍也可處理穩妥所有的事，再圖為先汗王復仇。”
元嘉禾垂眸：“放在這裡吧。”
小丫鬟依言放下東西，道：“先汗王待您不薄，您又是一直想回家的，阿古拉將軍說，您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說罷，她便離去了。
錦玉看著人離開，轉向元嘉禾：“公主……”
她知道，元嘉禾不喜歡這裡，一心想逃離，如今機會送上門來，誰都想趕緊抓住。
可阿古拉就一定可靠嗎？
更何況，上一次逃跑，是實在不想嫁給岱青，衝動之下，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如今人冷靜著，到底是想起，自己還是和親公主，母親和妹妹還在長安，就這樣一走了之，後果可能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嚴重……
“等我好好想一想。”元嘉禾的手摁在那藥包上。
錦玉點點頭，拉著元嘉禾起身：“那也得今日過了之後再想！今天不許你想任何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為什麼？”元嘉禾疑惑道。
錦玉不答話，只神秘一笑，轉身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個香囊。
“公主，生辰快樂。”
元嘉禾這才想起，今日是自己十六歲的生辰。
這幾日一直被岱青拘著，整個人被他裹挾，竟然忘記了這回事。
想想，是自己十五歲生辰之後，被封為承徽公主，和親於此，總覺得日子漫長，不曾想眨眼間，已是第二年春。
一時，心頭五味雜陳。
“好看嗎？我專門繡的麻姑獻壽，本來還想給你做完長壽麵，可惜，這裡沒有那麼好的麵粉，我們又一直被……就只有這個香囊了。”
說著，錦玉把香囊舉到她眼前。
元嘉禾接過，布料是紅色的，看著就喜慶，錦玉的手也巧，紋樣兒被她繡得栩栩如生。
更重要的是，這是中原的繡法，與北戎大為不同的。
拿在手裡，元嘉禾竟紅了眼眶。
“難為你還記得，還有心為我準備禮物……”她哽咽到：“好錦玉……”
“這有什麼？”錦玉摟著她的肩安慰道：“皇后殿下把我指給公主的時候，就囑咐了我要和公主相互扶持，再說了，公主也對我好，這不過一個香囊而已，不值什麼。”
元嘉禾妥帖收起，微笑道：“謝謝，我很喜歡，等到了你生辰的時候，我也給你準備一個！”
二人正說著話，其其格和珠拉回來了，端了新的點心來，跟在她們後頭來的，還有岱青。
他今日似乎是認真打扮了一番，向來隨意披散的頭髮也好好地梳了起來，一身嶄新的寶色藍袍子，特地收緊了腰帶，顯得更加肩寬腰細，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見了她，元嘉禾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你來做什麼？”她冷聲道。
“來帶你出去。”他習慣了她的冷臉，倒也不以為意，只是上前，摸了摸她的眼眶，難得愧疚道：“是我不好，你的眼睛都這樣了……”
元嘉禾冷哼了一聲。
“罷了，給你們可敦裝扮一下。”他側過身，讓捧著新衣服的侍女上前。
是一套紅色的長裙，用暗紋織金錦緞裁製的，摻了金線繡了百蝶的樣式，漂亮又貴氣。
元嘉禾被請到妝臺前坐下，侍女手巧，拿胭脂水粉巧妙地遮住了眼眶的紅，又給她綰了好看的辮子，紅色珊瑚珠恰到好處地點綴在髮間。
裝扮畢，鏡中的少女粉脂凝香，華如桃李。
“好看……”岱青走上前，一隻手摁在她的肩膀上，低低地誇道：“我就知道……我很喜歡你穿紅色，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穿著紅色……”
然後就那樣烙到了他的心間。
元嘉禾微著蹙眉，看向他的手。
那對她來說，可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你今天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見都準備妥當了，岱青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起身：“你跟我一起出去，不就知道了嗎？”
見錦玉準備上前，他道：“就我和可敦，其餘人不準跟上來。”
錦玉也只好止住腳步。
元嘉禾任由他拉著，走到帳篷外，布日都正在那裡，低著頭吃草，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岱青吹了個口哨，它才抬起頭，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他先把元嘉禾抱上馬，自己再上去，一手摟住她的纖腰，另一手控住韁繩，布日都立刻疾馳了起來。
風聲從元嘉禾耳邊呼嘯而過，好在她已經熟悉了這種感覺，不至於像第一次時那樣害怕和不適了。
去的路很熟悉，果然，在馬蹄停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來到了那片白樺林旁。
今日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象，冰雪已消融，鮮紅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頭來，有的已經迫不及待地開了花，遠遠望去，一片熱烈的紅色。
“看吧，我就說這裡很美。”
岱青拉著她的手，走到一塊可以坐下的石頭旁。
“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先拉開她右手的衣袖，發現手串還好好地戴在她手上，愉悅地笑了笑，而後，從懷裡掏出一支玉製的頭花。
純淨的和田白玉雕成一朵朵花，簇擁在金制的枝頭上，花蕊處綴了東珠，其實刻的有點粗糙，才堪堪有個花的樣子，一看就是技藝不精的人做的。
“送給你的……”他說，面上隱隱暈出兩抹紅雲：“我知道今天是你十六歲的生辰，這是……我自己做的……”
見她默然不語，他忙道：“是，是覺得粗糙嗎？在此之前我沒刻過這些東西，我是問了侍女，她們說送女子的，最難得是心意，我就……”
“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這個？”
囚禁了她這麼些時日，如今終於肯大發慈悲地放她出門，只是因為這樣嗎？
“是，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生辰快樂。”岱青說著，將頭花給她遞了遞，眼裡隱含著期待：“收下嗎？”
元嘉禾不想要，但她知道他是怎麼瘋的，怕不收下，他會做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還是拿了過來。
岱青一下子笑得眉眼彎彎：“是喜歡嗎？”
“東西也收了，那句話也說了，現在，可不可以放我回去了？”元嘉禾避而不談，只是問他。
岱青眼睛不可避免地黯淡了一下，還是笑道：“那可不行。”
說著，他拉著她，肩並肩坐在石頭上，俯身摘了許多花，和柳條一起，很快就編好了一個漂亮的花環，示意她低頭。
等她照做，他將那花環戴在她的頭上，還順手幫她理了理凌亂的髮絲。
“你的生辰可真好，春天，萬物復甦的日子……”岱青將她摟在懷裡，下頜蹭著她柔軟的發頂：“我的生辰，是在秋末，快入冬的時候。”
元嘉禾沒答話。
“等到那個時候，我是二十二歲，你應該……是第一次知道吧？你會記得嗎？”
許是因為他想在她的生辰留下一個好印象，又許是在他額吉生前最喜歡的地方，春風又很溫柔，即便元嘉禾冷冰冰的，他也不說什麼，只是抱著她，自顧自地絮叨。
絮叨著絮叨著，他輕聲哼起了歌。
應當是北戎的民歌，調子歡快悠揚，元嘉禾聽不懂具體的意思，卻也能明白，這應當是一首愉悅的歌。
“想知道意思嗎？”
他將她的手拉到面前，在她手心裡一筆一劃地寫了兩個字。
“這首歌叫塔娜，和你的名字一樣。”
元嘉禾想說自己根本不叫這個名字，他又自己往下說，告訴她那首歌翻譯成漢語的意思。
“哎呀！看那天空中明媚的月亮，
映照在東泉邊，姑娘的身上，
我願傾聽林中清脆的鹿唳，
好像我心上人走在回家地路上，
我想泉水帶著我的渴望，
靜靜地流淌來到你的身旁……”①
涼風習習，岱青說著說著，情難自禁，輕輕捏住元嘉禾的下巴，將少女的芙蓉面抬起，吻了上去。
舌尖在她唇齒間流連，這一個吻的力道格外柔和，也比平日裡的吻短暫些。
一吻畢的時候，他蹭了蹭元嘉禾的臉頰。
“前些日子，是我操之過急，是我的不是，我會慢慢改的，你看，我今日，是不是就還做的不錯？”
“所以給我一個機會，你願意做阿乾的側妃，能不能，也願意做我的妻子？”
“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看著他緊張到結結巴巴的模樣，元嘉禾沉默了一瞬，還是起身道：“有些冷了，我想回去。”
岱青到底有些失落，還是勉強自己笑了笑：“好，回去，正好我給你準備了生辰的宴飲。”
他說的不錯，等回到了王庭，走在路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元嘉禾的生辰似的，見了她，紛紛駐足送給她一朵鮮花，而後微笑著祝她生辰快樂，願長生天賜福於她。
王帳前也擺好了宴飲的桌子，極是隆重。
“小嬸嬸！”烏蘭一眼看見了她，笑著撲到她懷裡，依戀道：“阿布嘎說你病了，這幾天，我都沒有見到你，我好想你。”
元嘉禾身子僵硬了一下，不曾想他是這樣糊弄小孩子的：“我也想你呀……”
“聽阿布嘎說，今天是小嬸嬸的生辰，我特地給小嬸嬸畫了幅畫當禮物，小嬸嬸要看嗎？”
這孩子並沒有察覺出什麼，抱著她抬頭，一臉期待地看她。
“好呀，我看看。”
烏蘭高興地笑了，跑回去拿了畫來，展開給她瞧。
元嘉禾低頭一看，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畫上，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起拉著一個小女孩。
雖說烏蘭的畫技還很稚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岱青，元嘉禾，還有她自己。
“怎麼樣小嬸嬸，好看嗎？”
烏蘭還在追問，元嘉禾不想打擾到孩子的興致，只能勉強笑道：“好看的。”
烏蘭笑得更開心了，指著說這個是阿布嘎這個是小嬸嬸這個是我，還說了很多，元嘉禾有些聽不進去了，只是機械地回應著。
還是岱青領著她坐下，讓烏蘭不要再吵元嘉禾了。
但他自己，也是很滿意烏蘭的那些話語。
“嘉禾，我們就這樣，不好嗎？”他誠懇道：“你和我，都很喜歡烏蘭這個孩子，就把她當成我們親生的，我們一起疼她，撫養她長大，這樣，她和那些父母雙全的孩子，也沒什麼兩樣了。”
“你說，這樣是不是很好？”
作者有話說：
①裡的歌詞，出自鄂溫克族民歌《東泉》，一首小情歌，還挺好聽的
今晚這一章意外地純愛，情竇初開向心愛姑娘表達心意的懵懂狗子
以及誠邀各位讀者寶寶觀看我新換的人設卡，超級貌美的一對小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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