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要做什麼?”
好在岱青並未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只是讓她喂他吃飯。
按著他的示意,元嘉禾伸手, 捏起一張烤餅。
昨夜累的狠了,她此時沒什麼力氣,去拿東西的時候手軟得厲害,烤餅險些從指間滑走。
聽見岱青得意地輕笑了一聲,元嘉禾心中憤慨更甚。
烤餅遞到岱青唇邊, 他張嘴咬了下去, 連通元嘉禾的指尖一起, 舌頭繾綣地在上頭打著轉。
元嘉禾猛地收了回去:“你做什麼?!”
“吃早飯啊。”他理直氣壯:“來, 嘉禾也吃。”
說完,他自個兒拿了一塊烤餅, 卻不是餵給元嘉禾,而是咬在齒間, 示意她過來。
元嘉禾滿心抗拒,可腹中空空,飢腸轆轆之下,也不得不妥協,心想著一口咬過來就是了。
可就在她蹙著眉探頭過去的瞬間, 岱青伸手,扣住了她的後腦,使她沒法後退,只能任他的唇貼上她的。
烤餅被他用舌尖推進她的口中,帶著他的氣息。
“你!”
元嘉禾氣得一張臉通紅,可岱青就喜歡看她的這個樣子,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臉頰, 在她洩憤一般用力把烤餅吞下去後,如法炮製地又餵了她一塊。
見她顧不上吃了,只是瞪著自己,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髮:“好了,不逗你了,自己吃吧,我去忙了。”
說罷,他吻了吻元嘉禾的額頭,起身離去。
元嘉禾則把嘴裡的烤餅當成岱青的血肉一般撕咬,眼睛還死死瞪他的身影,彷彿像把目光變成刀子,將這個人千刀萬剮了。
草草吃完,元嘉禾想起身出去走走,又被值守的汗王親衛客氣又恭敬地攔住了。
看來自己依舊沒有被解除禁足啊。
她倒也不意外,對那些親衛說:“我不走,就坐在門口曬曬太陽,也不行嗎?”
“那自然是可以的,可敦請便。”
元嘉禾自個兒搬來了凳子,坐在帳篷門口,草原春日裡的陽光猶帶冷冽,不過也算是明媚了,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亮閃閃的金邊,生機勃勃的。
她支著下巴,目光放空地看了一會兒,才拿過繡繃來,想接著繡那件給烏蘭做的新衣裳。
已經做好了大半,只需要再繡些花樣兒就成。
繡著繡著,她抬頭,發現烏蘭就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自己。
“怎麼?不過來嗎?試試新衣服?”她溫聲道。
烏蘭只是看她,默然了好一會兒,忽然就轉身跑了。
元嘉禾放下手裡的新衣,抿了抿唇,也覺得好沒意思,便折返回裡頭,百無聊賴間,看見了烏蘭的畫。
“錦玉,為我磨墨吧,我也想畫些東西了。”
宣紙鋪開,她咬著筆頭沉思了一會兒,才落筆下去,水墨氤氳,勾勒出了母親溫柔的眉眼、妹妹稚氣的臉龐,和父親慈愛的笑意。
都是她日思夜想,時時惦念的臉龐,幾乎是筆尖一碰到紙,便自然而然地流淌成了畫。
畫完後她直起了腰,舒展了一下筋骨。
錦玉在旁邊看,她沒見過元嘉禾的父親和妹妹,但見過她母親,不由感嘆道:“公主畫的可真好,和鄭夫人一模一樣。”
元嘉禾笑了笑:“是嗎?我還覺得,我怎麼都畫不出阿孃的樣子來。”
“已經很有神韻了,畢竟只是畫兒。”
畫完親人,她握著筆愣了一會兒,不自覺就勾勒出了一個年輕男人的模樣。
相比於親人的畫像,這只是一個剪影,只能依稀看出眉眼來。
寧昀……
她在心裡默唸著。
原來那天她追逐的不是幻影,他真的來了,卻為了避嫌,並沒有和自己見面。
她不想去深究,一個守皇陵計程車卒,為何會不遠萬里來了北戎,只要想到又見到了他的身影,心裡便說不出的暖意,帶著嘴角也浮現出一絲笑意。
“把畫收起來吧。”
錦玉“哎”了一聲,剛好前頭畫的,墨乾的差不多了,能捲起來收好,後頭畫的卻還得再晾晾。
岱青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元嘉禾的那一絲笑意。
錦玉連忙上前,想將那張還沒晾乾的畫收起來,但岱青的動作更快。
他一把推開錦玉,抓起那張薄薄的宣紙。
“這是誰?”
元嘉禾起身去奪:“還給我!”
岱青將畫舉高,低頭盯著那剪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元嘉禾脊背發涼。
“你的那個情郎?”他將畫紙夾在指間,語氣輕飄飄的:“剛才你對著這張畫笑……你對著他的畫都能笑,我為你擋刀,你卻頭也不回地跑……”
“這個連面都不敢露的男人,你倒對他笑得這樣甜。”
元嘉禾不答,只是伸手去搶。
岱青由著她撲過來,在她指尖即將觸到畫紙的瞬間,雙手一錯,“嘶啦”一聲,那剪影被撕成兩半。
元嘉禾愣住了。
岱青將兩片碎紙又疊在一起,再撕。
紙片紛紛揚揚落在地上,他抬腳踩上去,靴底碾過那些殘破的墨跡。
“現在沒了。”他說。
元嘉禾跪下去撿那些碎紙,手在發抖。錦玉也蹲下幫她,被她輕輕擋開。
岱青看著她把碎紙一片一片攏在手心,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我問你最後一次——你心裡這個人,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你們到哪一步了?他碰過你沒有?”
元嘉禾瞪著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一個字也不說。
“不說?”岱青將她從地上拽起來,攔腰抱起,回頭對錦玉冷聲道:“出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錦玉被其其格和珠拉一步三回頭地拽了出去,帳簾落下,岱青將元嘉禾放到榻上,她立刻縮到最裡側,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岱青沒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榻邊,慢條斯理地解下護腕,脫了外袍,露出肩頭包紮的白布。
那傷口還在滲血,浸出淡淡的紅。
他指著那傷口:“你看,這是為你擋的,你卻看都沒看我一眼,只看這張畫……他有什麼好?他給你擋過刀嗎?他敢來北戎把你帶走嗎?”
元嘉禾不說話,但落在岱青眼裡,這沉默比任何辱罵都更鋒利。
他終於欺身而上,先捉住她的腳踝。
那對金鈴鐺還系在上頭,輕微一碰便叮鈴作響。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扯開她的衣裳,而是俯下身,隔著薄薄的衣料,將唇貼在她的鎖骨上。
“他吻過這裡嗎?”他低聲問。
元嘉禾偏過頭,閉眼不答。
他的唇順著鎖骨一路向上,到她的下頜,到耳垂。
牙齒輕輕銜住那一小片車欠肉,廝磨片刻後放開,又去親她的眼角。
那裡還掛著方才撿碎紙時沁出的淚,被他盡數吮去,鹹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也沒有,對不對?”他的聲音低啞下來,帶著近乎執拗的哄勸:“那就別想他了,想我,不好麼?”
說著,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
元嘉禾伸手去推,被他握住手腕,十指扣入指縫,摁在枕邊。
鈴鐺聲細碎地響著,被褥間漸漸染上她身上的馨香。
他低下頭,吻住她的唇,舌尖輕輕抵開她的齒關,手一路向下,指尖在她的月要間畫著圈,感受到她在他的觸碰下緊繃,又緩緩鬆弛。
帳中只餘鈴鐺細碎的輕響,和偶爾壓抑不住的低泣。
那聲音漸漸亂了節奏。
岱青的吻密密麻麻的落下,每落一處便呢喃一句。
“這裡他碰不到……”
“這裡也是我的……”
“這裡、這裡、全都是我的……”
呢喃著呢喃著,他讓她背過身去,從後方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貼著她的耳廓低低地喘/息,卻始終留著一隻手墊在她的額頭與榻面之間,不讓她磕到。
鈴鐺聲響了許久,久到燭火燃短,久到她攥緊被褥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久到他肩頭的白布被滲出的血浸透,將她的後背染上淡淡的紅痕。
結束時他沒有立刻起身。他把她翻過來面對自己,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痕,將她汗溼的鬢髮攏到耳後。
她的身子還在微微發顫,皮膚上紅白交錯,全是他留下的印記。他低頭親了親她微腫的唇,問:“疼不疼?”
她不答,他也不再問,扯過外袍裹住她,將她打橫抱起來去沐浴。
熱湯已經備好,水汽氤氳,岱青揮退了侍女,親自將她放進水中。
元嘉禾坐在熱水裡,雙臂環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目光落在水面上某個虛無的點。
岱青蹲在池邊,拿了帕子,擰乾了熱水,從她的肩膀開始,一寸一寸往下擦。
“嘉禾。”擦著擦著他開口,語氣低沉。
元嘉禾沒應。
“為我生個孩子吧。”
生個孩子,孩子是女人最重的羈絆,烏蘭不是她的骨肉,就留不住她,如果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他們之間的聯絡,又多了一層。
聞言,元嘉禾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轉過身來,眼中的空洞在瞬間被點燃。
你噁心!”她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水花四濺,溼了他的衣襟:“你讓我給你生孩子?!你殺了我先頭的孩子!現在你讓我給你生?你去死!你怎麼不去死!”
岱青被打得偏過頭去,愣了一瞬。
隨即他捉住她再次揮來的手腕,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拉過來,低頭吻下去。
她的罵聲被封在唇齒之間,她的拳頭掙扎著落下,不慎觸碰到了肩膀上,那個為她擋刀的傷口上,他也不躲。
傷口崩裂的血順著他的手臂淌下,滴進浴湯裡,洇開一圈淺紅。
他放開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與她糾纏在一起:“死?我死了,你怎麼辦?”
元嘉禾的淚終於滾落下來,與臉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浴湯,哪些是淚。
“我就是死了,也與你一起合葬。”他低聲說:“永遠都不會放過你……”
元嘉禾沒有再說話。
她閉上眼睛,將臉埋進熱水氤氳的蒸汽裡,不讓岱青看到她的表情。
草原的風開始變暖了。
離那一夜過去了好些日子,元嘉禾依舊被禁足在帳篷中,岱青來看她的次數卻漸漸少了。
不是不想來,是疏勒那邊的風聲越來越緊,烏維的舊部也在暗地裡活動,岱青不得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軍政上。
每日回到帳篷時已是深夜,元嘉禾早已睡下,他便只在她身側躺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聞著她髮間的馨香沉沉睡去,天亮前又匆匆離去。
錦玉染病的訊息是在一個清晨傳出來的。
起初只是尋常的咳嗽,錦玉自己也沒當回事,照常伺候元嘉禾梳洗。
但幾日過去,咳嗽越來越重,她開始發熱,臉色蒼白得不像話。
元嘉禾叫巫醫來看,巫醫開了藥,喝下去卻毫無起色。
又過了兩日,錦玉已經下不了榻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呼吸又淺又急。
岱青處理完正事趕過來,見元嘉禾坐在錦玉榻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藥。
錦玉喝不進去,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便拿帕子輕輕擦去,再舀一勺,柔聲說:“再喝一點,就一點。”
岱青蹲到她身邊,低聲說:“讓侍女來做這些吧。”
元嘉禾搖了搖頭,沒有回頭看他,只把錦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
錦玉到底沒有撐過去。
彌留之際,她握住元嘉禾的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模糊的氣音。
元嘉禾俯下身,把耳朵貼到她唇邊,然後直起身子,衝錦玉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放心,我會的。”
錦玉的眼角滑下一滴淚,然後閉上了眼睛。
元嘉禾沒有哭,只是坐在榻邊,替她把散亂的頭髮梳好,然後拿來一件她很喜歡的襖子,替她換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頭看向岱青,嗓音沙啞:“錦玉是我的陪嫁,我求汗王,讓她回中原安葬。”
岱青被她那一聲“汗王”叫得心頭一緊,畢竟她從不主動這樣叫他。
他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好,這事我來安排。”
她垂下眼,低低地說了句:“多謝汗王。”
送葬的那天是個難得的晴日,錦玉的棺槨由一隊親衛護送,往南邊的邊境去。
元嘉禾站在帳篷前,一直看著那隊伍走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岱青站在她身側,將一件氅衣披在她肩上:“風大,進去吧。”
她順從地點頭,轉身往回走,腳下被裙襬絆了一下,岱青一把扶住。
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輕聲說:“我沒事。”
頓了頓,又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岱青腳步一頓,他想說點什麼,但她已經走進了帳篷,簾子落下來,隔開了他的目光。
送完葬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行至白樺林旁的高坡時,元嘉禾忽然示意他停下,輕聲說:“我想下來走走。”
岱青勒住馬,伸手扶她下了車。
她沿著坡慢慢往上走,走到那片薩日朗花叢旁。
花還沒全開,只有零星幾朵早開的,在暮色裡紅得像血,他跟在她的身後,沒有說話。
在懸崖邊她停了下來,岱青想上前拉她,示意她不要再往前,卻忽然發現她在回頭對他笑。
夕陽從她身後漫過來,將她的輪廓鍍成一層金紅。
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黑髮被吹散,拂過她的臉頰。
“嘉禾。”他的聲音發緊:“過來,那裡危險。”
元嘉禾沒有動。
她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端詳他的臉,半晌才開口:“岱青。”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清醒且平和地叫他的名字,不是藥效發作時崩潰的哭喊,也不是咬牙切齒的咒罵。
他在這一刻心跳如擂鼓,卻說不出話來。
“錦玉沒了,我也無心活著了。”
岱青瞳孔驟縮,猛地衝上前去。
但他的手只來得及擦過她揚起的髮梢,那素白的衣袂一閃,便沒入了懸崖的陰影中。
風仍在吹,薩日朗花在暮色中搖晃,懸崖上空無一物,只剩金鈴鐺細碎的聲響在風中消散,像一首唱了一半的歌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說:
來了寶寶們,今天預答辯,被答辯導師訓成孫子了,一直在emo改論文,更新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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