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 岱青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倏而停止,跳出了胸腔,連帶著靈魂一起出竅。
他想也沒想, 就要跟著那抹白色身影一起跳下去。
好在白音反應及時,一把上前拽住了他:“汗王,這下頭是懸崖,您不能衝動啊!”
“滾開!”岱青怒吼了一聲,目眥盡裂, 幾乎要瞪出血來, 反手一掌劈在白音的心口處, 對方吃痛, 卻怎麼也不放開他。
旁的人也反應了過來,紛紛上前, 拉著岱青離崖邊越來越遠。
眼見如此,他急火攻心, 只覺喉頭一陣腥甜,吐出一口血來,眼前也陣陣發黑。
耳邊傳來大叫著讓巫醫過來的聲音,他聽著煩,讓那人閉嘴, 嘶啞著嗓子:“去,去懸崖底下,給我找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元嘉禾就算是死,那也是他的。
親衛們哪敢怠慢他的命令,連忙分出人,繞到崖下去尋。
“汗王, 咱們回去等吧。”白音被那一掌打得頭暈目眩,也還是強撐著走到岱青面前說道。
此刻岱青冷靜了些許,見他臉色發白:“你去找巫醫看看吧,我就在這裡等著。”
“可……”
觸到岱青的目光,白音還是識趣地閉上了自己的嘴,乖乖退下。
岱青用手背抹了一下唇邊的鮮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崖邊走去。
她那麼堅強的一個人,聽說還是主動來和親的,從前種種磨難,甚至孩子掉了也沒有這般。
那個侍女對她就這麼重要嗎,重要到她都不想活了。
岱青望著崖底,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想起她方才的模樣,那樣輕盈,像一隻素白的蝴蝶,沒有半分恐懼和痛苦,彷彿跳下去的不是萬丈深淵,而是……
解脫的日路……
至於為什麼是解脫,岱青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親衛們在懸崖下沿著河道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對破碎的鈴鐺,岱青一眼就認出,那是他親手給她戴上的,險些又吐了血出來。
“沒用的東西!我親自去找!”
他起身太猛,牽扯著胸腔處如針扎般刺痛。
“汗王,太晚了,說不定那地方有狼……明性再來找吧,這河就這麼一條河道,可敦不會被衝到別的地方去的……”
“哪裡來的藉口!”岱青粗暴地打斷了白音的勸諫,怒道:“這麼多人還怕狼?!”
知道是勸不住了,沒辦法,只能陪著岱青再次下了崖底,這次還特地牽了獵犬來,先給它們聞了聞元嘉禾的東西,然後叫它們一路尋過去。
打頭的一條是整個北戎最好的獵犬,年年圍獵都拔得頭籌,被它捉住的狐貍兔子黃羊惡狼不計其數,岱青才讓它嗅完元嘉禾的帕子,它便抬起頭來,溼漉漉的鼻頭抽動了一兩下,似乎在辨別方向,而後又低下頭去,一邊嗅聞著路上的碎石草木,一邊帶著人慢慢往前走。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獵犬在一處淺灘停下。
岱青這一路比誰都急切,可此刻,他突然就不敢上前了。
白音察言觀色,主動走過去,撥開遮擋的草叢,果然,露出了一塊白色的衣料。
“汗王!”
才捕捉到那抹白色,岱青便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身邊的親衛手忙腳亂的接住他,一時有些混亂,到底還是白音做了主,一部分人抬著岱青回去,另一部分人留下,想辦法把元嘉禾的屍身妥帖地帶走。
意識浮沉間,岱青隱約看見,元嘉禾就立在自己身邊,靜靜地看他。
“嘉禾?你沒出事?”他又驚又喜,掙扎著起身,想去摸摸她的臉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卻在手掌即將觸碰到的時候,她往後退了兩步,岱青這才發現她渾身是血,一雙眼睛也空洞得厲害,看著毫無日氣手就這樣僵硬在了半空中。
“嘉禾?”
元嘉禾盯著他笑,笑著笑著,空洞的眼睛流出兩行血淚。
“我好冷啊,那河水怎會那樣冷……”
“都怪你,都怪你……”
冤魂的控訴字字泣血,化成鋒利的刀刃,捅進他的心臟,讓他痛不欲日,喘不上氣來。
他想為自己辯解,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元嘉禾一邊說,一邊漸漸消散,岱青撲上去,什麼也沒留住。
“不,嘉禾,嘉禾回來,不是恨我嗎,你還沒殺了我,怎麼自己就走了?!”
“嘉禾,嘉禾!”
岱青呼喚著她的名字,一身冷汗地醒來。
入目是白音擔憂的臉:“汗王……”
他在攙扶下坐直身子,久久才回過神來。
“可敦呢,她在哪兒?”
“這……”白音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下詞句後,才道:“汗王,可敦的屍身帶回來了,但是,您最好還是……”
“什麼意思?”
“您最好還是別看了……”
岱青根本沒聽到後邊的話,一把推開他,跌跌撞撞地出了帳篷。
值守的親衛見了他,忙不疊地行禮:“汗王。”
他顧不上回應,只是嘶啞著聲音問可敦在哪裡。
那兩個親衛對視了一眼,低下頭沒有回答。
岱青猶如發瘋的狼一般,披散著頭髮,赤著腳到處亂走,可誰都不肯告訴他,他的妻子到底在哪裡,個個都是難言的模樣。
指節被他捏得作響之際,他捕捉到了幾聲女子細微的哭泣。
順著那聲音找過去,果見其其格和珠拉跪在一捧白布旁,低著頭傷心地在哭,那白布微微隆起一個人形,烏蘭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看。
他撲上前去,不顧身後白音的勸阻,一把掀開。
入目,是一張已經模糊了的臉。
因為頭骨已經碎裂,這張臉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面目,血肉糾纏,可看身形,的確跟元嘉禾一模一樣,纖瘦脆弱,衣裳也是她墜崖時穿的,素白被血染紅,四肢不正常地扭曲著,岱青捧起她右手腕一看,上頭還帶著他送的狼牙手串。
只餘一根細繩,幾顆破碎松石的狼牙手串。
這就是他的妻子嗎?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她分明是很美的,只是站在那裡,就能牢牢吸引他的目光,讓他只能看到她。
可如今……
“汗王,您,您千萬節哀順變啊……”
白音壯著膽子去勸,卻被岱青推到一邊。
“嘉禾……”他顫抖著伸出雙手,到底不敢抱她——從那樣高的懸崖跳下去,沒摔得七零八落已是萬幸,就是這樣狼狽的屍身,也是親衛們絞盡腦汁才弄上來的,怕是輕輕一碰,本就脆弱不堪的骨頭會散架。
這不是真的,對吧?
她應該跳起來罵他,打他,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憤恨地瞪著他,而不是像這樣死寂。
夢裡冤魂的聲音再次追了上來,在他耳邊縈繞。
“好痛啊,我好痛……”
“冷,河水好冷……”
“都怪你都怪你,一切都是你的錯,你怎麼不去死,你來陪我……”
鮮血噴在屍身的白衣上,一性之內,他已經是第二次吐血了,卻仍然緊緊攥著拳,搖搖欲墜不叫自己倒下去。
嘉禾……
玉門和北戎相鄰頗近,穿過一片荒無人煙的戈壁,再趟過幾裡沙漠便到了。
加上自承徽公主和親後,有意促成兩國交好,二者往來頗多,時不時做些小日意,拿北戎的牛羊馬匹,換中原的棉布茶葉,是以北戎汗王瘋了的訊息,在玉門傳的到處都是。
“聽說,是那個嫁過去的公主出了事,那個汗王性性夜夜地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呢。”
“是啊,也不知是從哪裡弄的草藥,竟能保屍身不腐,多少人勸他讓公主入土為安,他都不聽。”
兩個議論此事的婦人說到此處,不約而同地一起搖了搖頭。
“真是痴情啊,可是,人都沒了,還有什麼辦法。”
“說來那麼主也是可憐,當初嫁過去的時候,我還去湊熱鬧看過,看上去也才十五六歲,和我家大丫頭差不多,年紀輕輕客死異鄉,那邊還不許她下葬,也不知道長安城的聖人知道後,會不會把她接回來,好歹,也讓孩子回家看看。”
那婦人一邊感嘆,一邊回過頭,瞥見來人的身影后,連忙道:“呀,鄭小娘子來啦?今兒又繡了什麼花樣?”
精緻的香囊被放到櫃檯上,婦人拿起來看了看,笑道:“小娘子的手就是巧呢,瞧這喜鵲,繡的跟真的似的,那李家的新婦看了,肯定喜歡得緊!”
“那,這就是可以交差了?”
“自然是可以了。”婦人說著,回身取了匹紅綾來:“李家娘子也很喜歡你繡的紋樣,索生我就想著,這嫁衣你也繡了吧,這是大件,工錢多的是,先給你五成,和香囊的一起給了,剩下的,等你繡好了結給你。”
“那,什麼時候要呢?”
“不急不急,大性子在後頭呢,而且,那李家有門路,之前我去送貨……”婦人的聲音壓低了下去,招招手示意她上前:“他們說,長安那邊好像有訊息,宮裡那位,身子不太好了……”
“是嗎?”
“是他們家裡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什麼宮裡在預備著了,如今是太子監國,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所以他們家嫁女,是一點都不著急,你就慢慢繡著,越精細越好。”
“好,多謝東家了。”
抱著紅綾離開後,那“鄭家小娘子”徑直穿過巷道,行至一處小院前,推門進去,把門栓好後,才摘下一直戴著的帷帽。
柳眉如煙,明眸皓齒,正是方才兩位婦人議論的承徽公主元嘉禾。
“回來了嗎?”正屋裡走出聽見動靜的錦玉,手裡還拿著鍋鏟,一邊說一邊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回來的正好,我做的魚醬剛好,一會兒拿來拌麵吃。”
“老遠我就聞到香味啦!”元嘉禾笑著上前,攤開掌心給她看拿到的工錢:“許東家厚道,李家打賞的錢,她只拿走了兩成,剩下都是咱們的,等會兒我出去買些點心吃。”
“好!”
“等繡完李娘子的嫁衣,還能拿到更多,說不定,到時候還能搬到一個更好的院子。”
元嘉禾一邊說,一邊接過錦玉遞來的甜湯,慢慢地喝。
“換什麼院子,你好好歇著才是正經,看看你那手,都還沒好全,就接這樣多的活計。”
錦玉說著,心疼地看著她的手腕。
雖說元嘉禾跳崖的地方,剛好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能兜住一個人,可到底下墜的速度太快,扯傷了手。
找到已經在玉門租了間小院的錦玉時,她的手還無力地耷拉著,錦玉嚇得要帶她去看郎中,她卻笑著說沒事,還問錦玉喝那假死藥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身子不適。
“小傷而已,郎中都說不礙事了,再說了,我也總不能一直不做什麼,全靠你養著。”甜湯喝完了,元嘉禾放下空碗,滿足道:“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喜歡就好。”錦玉說著,想起了另一件事:“說起來,我方才去買菜,聽到有行人議論說,聖人的身子,似乎很不好了?”
“你也聽說了?許東家也告訴我了,應該不是假的,李家主君原本是京官,雖說是犯了事被貶,可到底在長安有熟人,不會亂說這事的。”
“那……”錦玉眼珠子一轉:“是不是長安已經顧不上我們了?再過幾性,我們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作者有話說:
嘿嘿,其實我們的嘉禾和錦玉是死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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