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玉說的話不無道理。
離開長安前, 元嘉禾也知道了一些宮闈密辛,戾太子雖說下場悽慘,可那畢竟是皇位, 仍然不少人蠢蠢欲動,只不過礙於曾經的慘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暗流湧動之後,原本不起眼的景王元翀成了贏家。
皇后出身世家, 親族不少人在朝中佔著實權的位子, 只可惜膝下只有一位公主, 元翀的親孃是宮女出身, 兩個都想為自己尋出路的人結了盟,元翀做了皇后的兒子, 幾番操作之下,成了新太子。
但其餘皇子不可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曾經聖人龍體康健,可能還不敢做什麼,如今纏綿病榻,正是為自己爭一爭的好時機。
太子那邊,只對付這些人就夠耗費心力了, 北戎自不必多說,岱青的瘋癲勁一過,娶了新的可敦,也該把她拋到腦後了,說不定,說不定自己真的可以在被所有人遺忘後,過上嶄新的日子。
平淡, 知足,不用每次出門都要用帷帽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但願可以這樣。”元嘉禾道:“真有那個時候的話,我們再想法子,去看看我們的親人。”
也不知母親和妹妹聽說假訊息的時候,該有過傷心難過,自己怎麼著,也得想辦法告訴她們真相。
“好。”錦玉用力地點點頭,隨即又憂愁道:“只是阿弟一直沒有訊息,我擔心得緊,不會是……”
“不會不會,重山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好好地等著我們找到他呢。”元嘉禾安慰道:“這幾日我邊繡嫁衣,邊託許東家打聽打聽,她門路多,訊息廣,一定能知道的。”
“嗯!”錦玉感激地笑了笑:“先吃飯吧。”
今日的晚飯除了魚醬拌麵,還有幾道精緻可口的小菜,錦玉又燉了一道清雞湯,那雞是鄰人自己養的,為了答謝元嘉禾教她的孩子讀書,送她嘗一嘗,燉出來都沒有多少油花,可口極了。
只是不知為何,元嘉禾並沒有多少胃口,吃不了多少,便覺毫無食慾。
這樣的情況已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來了玉門,幾乎頓頓飯都得錦玉勸著,才能多用一些。
起先以為是有心事,總是緊繃著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導致吃不下飯,可如今聽到聖人抱恙的訊息,放了些心,怎的還是如此?
“又吃不下了?”錦玉瞭然道:“是不是因為玉門這邊天熱些,明兒我做些酸梅湯,拿井水湃一湃,降降暑,或許就有胃口了。”
“也好。”元嘉禾想到了什麼,興致勃勃地跟錦玉說:“我小時候,家裡有個廚娘,很會做酸梅湯,我和雪奴都愛喝,可阿孃怕我們人小,喝多了傷胃,總不許我們多喝,可我們又饞,總是跟阿孃鬥智鬥勇,能多喝一口是一口……如今也是很久沒有喝了,都有點忘了,酸梅湯是什麼味道的。”
“那你等著嘗我做的吧,我的手藝,可是安陽公主也說好。”錦玉也來了興頭,正好她也吃飽了,乾脆起身去清洗晾曬梅子。
元嘉禾也坐在院子裡,趁著日頭還沒有西斜,繡起了李娘子的嫁衣。
正思索著鳳凰繡在哪裡時,門外傳來呼喚聲:“鄭娘子,鄭娘子在嗎?”
元嘉禾忙放下手裡的布料,起身去開門,果然是對面的鄰居秦三娘。
“鄭娘子,我孃家阿兄從甘州寄了沙棗餅來,都是自家做的,只有甘州才有,我想著你肯定沒吃過,便分了些來,送給你和薛娘子。”秦三娘說著,圓圓臉上露出靦腆的笑來,將手裡的東西舉給她看。
秦三娘是甘州人氏,出嫁後跟著丈夫來了玉門,前幾年不幸,丈夫戍邊時戰死,只留下她和兩個孩子,她哥哥總叫她回去改嫁,但她擔心新夫會待孩子不好,一直不肯答應,就繼續留在這裡,靠給人漿洗衣物維持生計。
元嘉禾來的那天,碰巧她的小兒子風寒發燒,她自己也染上了,無法帶著孩子去求醫,只能拖著身子來求元嘉禾幫忙,後來元嘉禾又教兩個孩子認字讀書,一來二去便熟稔了,秦三娘感念她的恩惠,時不時送吃的來。
那沙棗餅被妥帖地裝在竹編的筐裡,小巧玲瓏,圓潤可愛,裹著一層溫潤的琥珀色,油亮得泛著細碎的光,醇厚的香甜直往元嘉禾鼻子裡鑽。
“還真是頭一次見,多謝三娘,真是有心。”
秦三娘抿唇笑了笑:“鄭娘子快嚐嚐,喜不喜歡?”
盛情難卻,加上元嘉禾難得被勾起了胃口,點了點頭後拿起,送進了嘴裡,小小地咬了一口。
餅很鬆軟,棗泥是香的,也不怎麼甜,綿密可口,因為還夾了沙棗細碎的果肉,甜中還帶這些酸。
元嘉禾很喜歡,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個。
“很好吃。”她驚喜道,除了意外這小東西的美味,更是因為接連數日,她第一次有這樣想多吃些食物的感受。
“鄭娘子喜歡,那可太好了,我這裡還有很多,你儘管吃,不夠了就來找我要。”
“那多不好意思……”
秦三娘不以為意:“這也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甘州沙棗多得很,做成餅也吃不完,阿兄家裡每年都做好些,我和孩子都吃絮了。”
再次謝過秦三娘後,元嘉禾拿著竹筐回去,錦玉正將洗好的酸梅子一一排開晾曬,她主動把一枚沙棗餅送過去:“嚐嚐,秦三娘送來的,很好吃。”
錦玉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也頷首稱讚道:“好香啊,就是有點酸。”
“酸嗎?我倒不覺得。”元嘉禾又吃了一枚,把剩下的都妥帖收好,然後出來幫錦玉幹活。
那些酸梅子落在元嘉禾眼裡,不知怎的,一個比一個誘人,到底還是沒忍住,隨手拿了一個放進嘴裡。
“這梅子也好吃,你是從哪裡買的?”
“好吃嗎?可賣梅子的老丈說,這些都是最酸的,只能用來做湯水。”錦玉狐疑道,自己也拿了一個嘗。
然後她的五官就全皺在了一起。
“酸死了酸死了!”她連忙吐了出來,忙不疊地找水喝。
“有那麼酸嗎,我怎麼沒覺得?”
“你的舌頭壞掉了嗎,我從來沒吃過那麼酸的東西。”錦玉好容易才緩過來,嗔道:“就不該信你。”
見她的神色不像假裝,元嘉禾默不作聲,只是一個勁地盯著那些梅子看。
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錦玉就尖叫著說有蛇有蛇,她偏頭一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條,正慢吞吞地往梅子堆那兒爬去。
“救命啊!快把它弄走!”
錦玉最怕這些東西,此刻臉白得要命,一個勁哆嗦著,往元嘉禾身後躲。
好在元嘉禾記得,開春了蛇會出來找東西,早早就備好了雄黃隨身攜帶,藥粉撒過去,那蛇落荒而逃。
“好了,沒事了,蛇走了。”
錦玉還死死閉著眼:“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
這才安下心來,道了聲“阿彌陀佛”,一個勁地撫著胸口。
“春天了,蛇蟲就是會很多,我多撒些雄黃就好了。”
被這麼一攪合,元嘉禾也忘記原本思量的事情。
忙完之後,天已經黑了,她捂住一個哈欠,說自己困得很,先去睡了。
“睡吧睡吧,我把衣服補補也去睡了。”
叮囑了錦玉也別熬太遲後,元嘉禾進了裡間,換上寢衣睡下。
夢裡,她似乎又回到了北戎。
可敦已逝去多日,但汗王沒有半分舉辦葬禮的心思,連軍政大事都不怎麼上心了,幾乎是不吃不喝地守在可敦身邊。
白音來的時候,帳篷裡昏暗至極,一星燈火也無,只能藉著月光,依稀瞧見岱青頹廢的背影。
“汗王?”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岱青沒有搭理他,只是自顧自地輕撫著屍體的頭髮,呢喃道:“你們中原不是有種說法,叫託夢,可我除了你出事那天,一次也沒有夢到過你,你還是在怪我嗎?”
“我又跟塔米爾學了一種編頭髮的樣式,給你試試怎麼樣?肯定會很美,你梳什麼樣的頭髮都很美……”
他的神情溫柔專注,語氣也是輕柔至極,可是這一切都是對著一具屍體,便是所有旖旎都蕩然無存,只剩說不出的詭異來。
饒是白音一個馬背上長大的漢子,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汗王,您數日米水未進,多少還是吃一些吧,可敦……”他斟酌了一下說:“可敦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您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
提到了元嘉禾,岱青的手一頓,終於回應了他。
“她?她怎會不願,她那麼恨我,巴不得我快些把自己作踐死了。”
說著,他嘲諷一笑,又低下頭去:“可沒辦法,她以為死了就能逃離我了?做夢……”
“我就是強行留著她,留在我身邊,陪我一輩子。”
說罷,他撈起屍體的一隻手,貼到自己的臉上,滿足地笑了:“你看,她摸我了。”
這一幕太過驚悚,白音瞠目結舌,連元嘉禾也硬生生被嚇醒,冷汗撲簌簌而下。
睜眼,是玉門寂靜的夜,錦玉躺在她身邊,睡得正香。
床邊的架子上掛著棉質的交領長裙,院子裡的梅子被曬出了酸甜的香味,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年邁的更夫打著更,腳步聲格外清晰,聲音顫悠悠地提醒著天乾物燥,當心火燭。
不是北戎……
她這才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汗,喝水壓驚。
沒事的,沒事的,自己已經逃出來了,這裡是中原,不會被他找到的……
她就這樣安慰著自己,錦玉被她的動靜驚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問怎麼了,得到答覆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元嘉禾也躺下了,在梅子酸甜氣息的包裹中,再一次生了睏意。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她一邊繡嫁衣,一邊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個夢。
太過逼真的,真像是那個瘋子會幹出來的事。
可他對自己有那麼情深嗎?待在他身邊的日日夜夜,擔驚受怕,隱忍折辱,只有他自己是高興的,想來,失去了一個還算有趣的玩具,他也會難過吧。
等想開了就好。
想得太過入迷,以至於針尖錯了位置,一下子戳進了指尖。
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她也被這輕微的疼痛喚回了思緒,將還在不住冒血的手指含進嘴裡吮吸。
可為什麼,她還是這樣不安?
“鄭姐姐,鄭姐姐。”
稚子的聲音從牆頭傳來,她抬頭望去,是秦三孃的小兒子阿澤,正趴在那裡,笑嘻嘻地看她。
“阿澤,快下來,危險。”
“放心吧鄭姐姐,我站得很穩,不會有事的。”
“是你阿孃讓你來的?有什麼事嗎?”
“有的!”阿澤點頭說:“我阿爺生前的幾個同袍來探望阿孃,阿孃留他們吃飯,做了很多好吃的,她說叫你和薛姐姐一起來吃。”
“好,我馬上就過去。”
元嘉禾放下手裡的活,喚了錦玉出來,剛一開啟院門,阿澤就期待地站在那裡。
“快走吧鄭姐姐,我都等不及啦!”
“好好好,快走快走。”
小人兒拉著二人的手,走得飛快,好在兩家只有幾步之遙,元嘉禾也不覺得吃力。
秦三孃的家中,幾個男人正圍坐在一起,都是西北邊陲軍中的小卒,與秦三娘丈夫生前共事,這些年也經常來照拂他們孤兒寡母,儘管自己的俸祿也並不豐厚,卻總是咬咬牙拿錢,給他們買東西。
秦三娘推拒不掉,又無以為報,只能經常給他們做些飯食,讓在軍中飲食粗糙的他們換換口味。
“呀,鄭娘子和薛娘子也來啦?”其中一個看見了元嘉禾她們,拄著柺杖吃力地起身相迎,元嘉禾忙道:“不用不用,你這腿……還是坐著吧。”
“起個身還是行的。”男人笑了笑,抓著柺杖往旁邊挪了挪,露出了一條空蕩蕩的褲管:“二位娘子,坐吧。”
此時秦三娘剛好端了盆蒸魚出來,隔著很遠就聞到了味道。
元嘉禾不知怎的,總覺得這味道刺鼻至極,喉嚨控制不住一陣噁心,下意識就俯身,吐了出來。
在場眾人都被嚇了一跳,連忙去看她怎麼回事。
“抱歉,我應當,應當是身子不舒服……”
獨秦三娘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趁人沒注意,將她拉到僻靜的地方,壓低聲音:“鄭娘子,你去號過脈了嗎?我看你這樣子,像有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寶寶們
甘州就是張掖,沙棗餅是張掖獨有的特產,超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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