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 輕飄飄的,卻讓周圍的嘈雜在這一瞬間盡數緘默,周圍老兵的說笑聲、孩子的嬉鬧聲、碗碟的碰撞聲……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元嘉禾看著秦三娘開合的嘴唇, 彷彿聽不懂人說話了。
“有,有什麼了?”
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道。
“你這丫頭,還能有什麼。”秦三娘看著她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嗔怪:“來,跟我說說, 你的日子對不對, 最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
見她還是一臉呆滯的模樣, 秦三娘嘆了口氣, 只當她是年紀太小了,又沒有經驗, 在這種事情上,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便摘下挽起來的袖子,對正在推杯換盞的老兵們說:“你們先吃,我和鄭娘子出去一趟,看看郎中。”
錦玉正抱著秦三孃的大女兒逗弄,聞言起身道:“怎麼了?要我跟著一起去嗎?”
秦三娘詢問地看了看元嘉禾, 得到一個木然的點頭後,笑著說:“那就一起去吧。”
玉門這個小城的郎中不算特別多,秦三娘最信任的是益元堂的,這家世代行醫,醫術精湛,收的問診費也並不多,離秦三孃家也只有幾里路。
今日當值的剛好是益元堂老爺子的孫女蔣辛夷, 一個專精婦科的女郎中,正站在櫃檯邊配藥,秦三娘見是她,拉著元嘉禾進來:“蔣娘子,真是巧了,遇上你出診,快給我這妹妹瞧瞧。”
蔣辛夷連忙道好,引著三人去一旁坐下,自己先去淨手。
“鄭娘子,你別怕,一會兒她問什麼,你就說什麼,都是女子,不用害羞,你自己的身子最要緊。”
這會子元嘉禾已經反應過來了,她並不是毫無經驗,且仔細想想,岱青扔了她的避孕藥,又纏著她日夜歡愛,二人身子都沒什麼大問題,有孕,也是理所應當。
但怎麼可以真的懷了他的孩子?她好不容易逃離他,並不想再與他牽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更別提是孩子……
胡思亂想間,蔣辛夷已經回來了,示意她把手腕搭上來。
元嘉禾照做,蔣辛夷把著脈,沉吟了片刻後,道:“鄭娘子,你的確是有身孕了,已有月餘。”
這句話不亞於一個晴天霹靂,元嘉禾臉色一下子慘白無比,嘴唇哆嗦得厲害。
竟然是真的,怎麼能是真的?
“只是你之前,是不是小產過?”蔣辛夷還在說,一邊說一邊皺眉:“你先頭那個孩子,是用藥催來的不是?是不是懷著的時候還中過毒,是一個必須要墮掉的孩子,不過幸好,這一個沒什麼大問題。”
“是……”她艱難開口,每說一句話,都無異於把心頭的傷疤重新揭開,鮮血淋漓地展示出來:“那個時候我身子很不舒服,時常見紅,多動一下都不能,吐得也很厲害,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我以為……”
以為懷孕都是那般艱難,所以如今只是食慾不振,平常生活並未受影響,她就根本沒往那方面去想。
“這就對了,頭一個是註定保不住的,但這一個是很好的孩子,只要注意別勞累太過,酸口的食物要少吃就好。”蔣辛夷衝她笑了笑,寬慰道。
聽見這話,元嘉禾是一點都不高興,連連搖頭:“不,郎中,能給我開一副墮胎藥嗎,我不想留著……”
此言一出,秦三娘和蔣辛夷一起瞪大了眼睛,獨錦玉知道內情,心疼地握住了元嘉禾的肩膀。
“鄭娘子,你可千萬莫犯傻,好好的孩子,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呢……”秦三娘說完這話,才突然想起來什麼:“對了,你男人呢?”
為了方便勞作,元嘉禾從來不梳什麼複雜的頭髮,一直是簡單的辮子,看不出到底是不是成過婚的。
秦三娘方才只惦記著趕緊帶她來看郎中,倒把這事也忽略了——她身邊一直不見男人,是怎麼有的身孕?
“鄭娘子,這可是大事,你考慮清楚了嗎?”蔣辛夷也勸道。
“清楚了,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元嘉禾急切道:“求求你了蔣娘子,我不能留著他,給我開藥吧,多少銀錢都使得。”
見她這樣子,蔣辛夷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到底還是說:“既然鄭娘子想好了,我便不再多說,但墮胎並非小事,這樣,我先開幾副調理身子的藥,你且拿回去喝,喝上七日再來,到時候要喝的都是極烈的虎狼藥,能少傷些是一些。”
元嘉禾感激地笑了笑:“多謝蔣娘子了。”
“無妨的。”蔣辛夷說完,提筆開了藥方,叫錦玉跟著藥童去抓,自己細細地叮囑了元嘉禾一些事。
從益元堂出來的時候,秦三娘還是有些不解:“鄭娘子,你這是做什麼?就算你男人沒了,有個孩子,也是有個倚仗,你看我,平日裡再苦再累,看看阿嫵和阿澤,一切都覺得好了,你若是擔心自己不會養孩子,這不是還有我嗎,我們互相幫襯著……”
“三娘阿姐……”元嘉禾閉上眼睛:“我丈夫,的確沒了……”
“但是這個孩子,”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咬唇道:“不是他的……”
秦三娘眼睛再一次瞪得滴溜圓,直呼道:“天爺呀!那可萬萬不能留!這種畜/牲的孩子,留著也是糟心!”
元嘉禾沒有說什麼,秦三娘顯然是像岔了,但是實情,和她說的也沒有分別了。
“我可憐見的妹子,這些日子,你就按照郎中的話,好生養著,萬萬不要再做什麼勞累的活計了,等七日,就七日之後,那一副藥喝下去,咱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接著過咱們的,你和薛娘子都心靈手巧的,沒有男人,也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秦三娘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元嘉禾只覺內心裡一陣暖流,輕輕地“嗯”了一聲。
真是有幸,遇到了這樣好的人。
等回去之後,那些老兵紛紛詢問郎中怎麼說,有沒有事,秦三娘只道是元嘉禾吃壞了肚子,開幾副藥調理調理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沒什麼大事就是好事啊。”
有了這個插曲,元嘉禾這一頓吃得心不在焉,連阿嫵想給她看自己編的手繩,都沒有看到。
“鄭姐姐不舒服嗎?”她爬到元嘉禾膝頭,去摸她的額頭。
元嘉禾回過神來,勉強衝她笑了笑:“沒有沒有。”
“那是今天阿孃做的飯不合你的胃口嗎?”
“也不是,你阿孃的飯一直都很好吃,是,是我今日有些累了,吃不下去。”
怕孩子在元嘉禾身上亂動,秦三娘趕緊把人抱下來:“好了,不準鬧鄭娘子。”
錦玉知道,今兒元嘉禾需要好好安靜一會兒,便主動起身告辭,拉著她離去。
回到自己的家裡,元嘉禾才不用強撐著,貼著門框緩緩下落,跌坐在地上,眼淚無知無覺地往外湧。
“你別坐在地上呀,我扶你去榻上,太涼了。”錦玉忙去拽她,可元嘉禾已經起不來了。
“我怎麼能有身孕呢,我怎麼能懷他的孩子呢!”她哭道,情緒激烈,錦玉掏了帕子給她擦眼淚,可是根本擦不及時。
“沒事的,沒事的,蔣娘子開了藥,還有七日,七日我們就能落了這個孩子……”錦玉繼續去拉她:“你快別哭了,不是已經吃過飯了嗎,我去給你煎藥,好好調理著,說不準都不用七日……”
就這樣哄勸著,元嘉禾在她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吃力地往榻邊挪去。
“你先坐一會兒吧,我去煎藥。”錦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低聲說了一句“沒事的”,而後離開。
獨元嘉禾一人渾渾噩噩地坐在那裡,不知不覺疲憊湧上來,側臥著睡著了。
白音剛剛慶幸自家汗王終於停下不吃不喝守著可敦的行為,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他去了可敦生前的帳篷。
擔心他又會在那裡守好久,連忙抬腳追了上去。
由於岱青特地囑咐過,不許亂動裡頭的東西,所以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掛著的衣裳,攤開的書本,還有隻做了一半的女童衣袍,彷彿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很快就會回來,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其其格和珠拉一直在這裡守著,見岱青進來,連忙躬身行禮。
“你們都出去吧。”
兩個侍女依言退下,岱青又吩咐白音:“你也出去。”
白音欲言又止,在看到岱青微微側過頭後,也趕緊離開了。
帳篷裡只剩他一個人,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慢往榻邊衣架處走去。
那是一件元嘉禾常穿的紅袍,他喜歡看她穿紅色,所以二人成親後,他吩咐人給她做了不少紅衣,其中就有這一件,為錦玉送葬時,她把這件脫了,換成了白色。
他停在衣裳前,久久地凝視著,半晌伸出手去,拽過一截布料。
這幾日熬得太厲害,他一直隱隱約約地頭疼,這衣裳上竟還殘存著幾縷元嘉禾身上的味道,鑽進他鼻子裡的瞬間,奇異地撫平了他的疼。
於是他把頭埋進了衣裳裡,貪婪地嗅聞。
然後把衣裳從架子上取下來,抱在懷裡,彷彿她還在,自己抱的,是真真切切的元嘉禾。
他從不知自己會這樣容易滿足,以往,他是不願意只遠遠地看著她,所以不顧一切也要把她搶到自己身邊,擁抱,親吻,深/入……一遍一遍地確認自己是真的擁有了她。
然後他還想要她的心,想她的眼裡只有他,就像他滿心滿眼都是她一樣。
可如今,只是一件衣裳,就讓他如獲至寶。
滿足過後,是迷茫。
是,他的確是佔據了她,連死了也只能留在他身邊,所以呢?
對他而言,她依舊是抓不住的,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們都無法再見面了,連聽她罵一句“賤人”都成了奢望。
他一邊想一邊往置物的地方走,要看看她留下來的別的東西,沒留神一腳踢翻了一個小筐,東西滾落的聲音傳來,他低頭去看,卻見裡頭滾出來一個藥包,明顯用了一半,粉末透著不祥的白。
她在吃什麼藥?
意識到這一點後,岱青喚白音的名字,叫他去找巫醫。
沒過一會兒巫醫就來了,剛要行禮,便被岱青打斷:“不用這些,你快去看看,這地上的藥是什麼東西?”
巫醫蹲下身去,攬了一些在手裡,細細檢視過一番後,道:“這是曼陀羅,生川烏和鬧羊花磨成的,應該還有甘遂。”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岱青皺眉。
“前三種都是微毒的藥物,服用後會令人昏睡不醒,氣息難察,甘遂……則會令人迅速消瘦,看上去,就如同染上什麼大病……可敦這裡怎會有這種東西?”
“是啊,她用這些做什麼?”
岱青呢喃著,忽然靈光一現:“你說的這些,我怎麼覺得,和那個叫錦玉的丫頭,生前症狀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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