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岱青一直隱隱覺得不對, 錦玉病的太突然,幾乎是毫無徵兆的。
可見元嘉禾那麼傷心,他又覺得是自己錯了, 再加上,那段時間因為焦心錦玉,元嘉禾對他少了許多抗拒,他根本無心多想此事。
如今見了這藥包,再細想想, 才咂摸出別的意味來。
“當時那個叫錦玉的侍女, 葬在哪裡了?”他問白音, 語氣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是……”白音想了想:“是離玉門不遠的一處戈壁。”
說是讓錦玉歸家安葬, 但岱青作為北戎汗王,無法輕而易舉地踏足中原領土, 也只能是儘可能地,把人放在離中原相鄰的地方。
“叫人去把埋著她的墳挖了, 不,我要親自去看看。”
如果錦玉沒死,那她,也一定還好好活著。
“是。”
白音帶人跟在岱青身邊,心裡拼命祈禱著長生天保佑, 挖墳到底是不道德也晦氣,但他除了聽命行事,還能做什麼呢。
由於沒幾個人懂中原的下葬規矩,“錦玉”的墳極其簡單,倒也方便了今日行事。
掀開棺槨的那一刻,白音眼睛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屍身,有的只是一堆土豆, 快發芽了。
白音惶恐地看向自家汗王,對方卻並沒有動怒,而是盯著那些土豆,冷笑了一聲。
他就知道,那個狡猾的女人不會就這樣草率地結束自己,那些悲痛都是演的,為的,就是逃離他。
她還做了些什麼呢?
見汗王一言不發,轉身就走,白音忙追了上去。
“你好好查一查,可敦跑之前,都接觸過什麼人,還有……”他閉上了眼睛:“把那具屍體處理了去,等回去,把我這一身衣服也燒了。”
他居然守著一個陌生女子發瘋,簡直是可笑,想起來就覺得荒唐,和對自己的厭棄,連這些天一直穿的衣裳都不想要了。
白音不合時宜地有些忍俊不禁,到底不敢笑,只能拼命繃著臉應下。
回到王帳之後,岱青正在換衣服,外頭有人通報,說大巫來了。
他回頭一看,老人立在那裡,目光慈悲如額吉生前供奉的神像。
“您怎麼來了?”
“我聽聞,可敦並沒有去世,對嗎?”
之前他守著那具屍身的時候,白音去找過大巫,讓大巫來勸勸他,但大巫只是嘆氣,說有朝一日他會自己放下。
今日卻是主動過來了。
“汗王是一定要去找到她,然後把她帶回來嗎?”
岱青皺眉:“不然呢?”
“汗王對她,為何這般執著?”
這個問題問得岱青默然片刻,良久,才輕聲說了句:“我也不知道……”
他以往是最不屑於男女情愛的,曾經白音求愛的時候被姑娘拒絕,憤而飲酒消愁,還被他嘲諷是不是從馬上摔下來傷到了腦子,如今的自己,卻比白音還可笑。
明明知道她是兄長的女人,知道她不愛自己,甚至是恨自己,也知道許多事情是根本無法強求的,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執念作祟,搶過來,留下她,現在,是找到她,把她帶回來,繼續捆在自己身邊。
大巫嘆道:“汗王,您這樣的情是穿腸毒藥,對您,對她,都沒有好處,如今她自行離去,您也就當從未知道過真相,就這樣相忘,何必要繼續強求呢。”
見岱青依舊不說話,他又道:“您因為她做的錯事,還少嗎?”
這句話令岱青臉色一白,旋即咬牙道:“我對她的情本就是錯的,但我絕不回頭,倘若他日長生天要罰我,我也認了,只是在此之前……”
“我就是想要她。”
見勸不動,大巫也只能離去,留他一人,再次捧起了那件元嘉禾的紅衣。
“等我,我一定找到你……”他呢喃著,把臉埋進了衣服裡。
玉門的天慢慢暖了起來,元嘉禾新訂了兩匹更輕薄的衣料,本來想自己裁衣的,可錦玉不要她勞作,硬生生把這活搶了過去。
今兒衣裳剛剛縫好,她便拿來讓元嘉禾試試。
是很輕靈的柳綠色,繡了淡黃的迎春花朵,像是把窗外的春意都縫進了衣裳裡。
“好看。”她含笑道:“也很合身呢,喜歡嗎?”
“自然是喜歡的。”元嘉禾試好了,解開衣帶準備拿去熨洗,卻在看到鏡中尚平坦的小腹上時,眸光微微凝滯了一瞬。
這些日子,她都按著蔣辛夷的囑咐,每日喝上兩碗調理身子的藥,的確是很有效果的,臉色紅潤了不少,手腳也是時常暖的,連夜裡入睡都快了很多。
只是……
比起上一次有孕,這個孩子實在是太讓人省心了,許是知道母親不想要,一直乖巧得很,並不折騰她,如今沒有顯懷的日子,若不是月信不來,偶爾嘔吐,恍惚間她都以為自己並沒有懷孕。
“是個很好,很健康的孩子呢……”
蔣辛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元嘉禾眸光暗沉了一瞬,還是搖搖頭,從腦海裡甩了出去。
又換回常穿的舊衣後,她繼續坐下做自己的活,雖然許東家說不急這些時日,可她也不能總躺著,還是要找點活給自己做的。
手邊正好放著酸梅湯,她很喜歡,不知不覺喝了許多,直到錦玉過來,板著臉拿走。
“你這是做什麼?”
“你喝的夠多了,不許再喝了。”錦玉道:“這是從井水裡拿出來的,涼得很,你現在不能喝涼的,蔣娘子叮囑你的話,你可千萬別忘了。”
“好好好,聽話聽話,那你把三娘送過來的沙棗餅拿過來吧,我吃那個總沒事了吧。”
“也不行。”錦玉認真道:“蔣娘子也說了,這種酸的東西,你也不能貪嘴。”
元嘉禾無奈地笑笑:“好,我聽她的,也聽你的。”
說罷,便站起身來舒展腰肢,活動活動。
“我去做飯,今天吃乳釀魚和胡餅,吃完你就喝藥,也,沒幾天了。”
是啊,已經喝了三天藥了……
這些日子過得太快了,過不了幾天,就該送這個孩子離開了。
元嘉禾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垂下眼睫去,輕聲道“好”。
傍晚的時候,秦三娘上門來,恰巧錦玉出去了,屋裡只有元嘉禾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盯著裡頭的自己發呆。
準確來講,她看的是尚未隆起的小腹。
秦三娘見了,暗地裡嘆了口氣,面上還是一副笑顏:“鄭娘子,這是做什麼呢?”
“沒做什麼,三娘怎麼來了?”元嘉禾連忙回身迎上去,見她手裡拎著的東西,眉開眼笑道:“又送了什麼好東西來?”
“是榆錢餅,今兒起來,發現院子裡落了不少榆錢,就拿來蒸餅吃,你也嚐嚐。”
“榆錢是什麼?”
這個元嘉禾還真不知道。
“就是我院子裡那棵大樹的葉子呀,我們這裡家家戶戶都種,你這裡也有,不就是那個?”
順著秦三孃的目光看過去,元嘉禾端詳著那棵自搬進來,就時時刻刻能見到的大樹,枝繁葉茂的,今天確實落了一地的葉子,都叫錦玉掃了去,怎麼,樹葉也能吃嗎?
“自然是能吃的。”秦三娘看出了她心裡的疑慮,解答道:“以前玉門的日子不太平,動不動就斷糧,種這樹啊,也是為了緊要關頭能有口吃的,如今不用了,這榆錢也就變成零嘴了。”
說起曾經,秦三娘也是一陣感慨:“鄭娘子,你是長安人士,怕是不清楚,以前我們哪有這麼舒服,天天睡覺都不安穩,怕關外的蠻子打進來,枕頭底下都壓著刀,萬不得已的時候拼命的。”
“那天你也看到了,我男人的幾個弟兄,斷了手的,斷了腿的,臉上老大一個疤的……可再怎麼說,他們都活著,能回去挨他們婆娘罵,唯獨我家那個死鬼……”
勾起了傷心事,堅韌如秦三娘,也不由得落了淚。
元嘉禾忙拿了帕子幫她擦,秦三娘哭了一場,心裡好受多了,紅著眼睛衝她笑:“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啊,我的兩個孩子也是有幸,那時候他們還太小了,沒多少記憶,不過,這種事情,也不值當去記。”
“是啊,不值得。”
元嘉禾回應了一句,順手拿起一個榆錢餅,還微微燙著,碧瑩瑩的,可愛極了。
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草本的清香,軟嫩清甜。
“樹葉子做的東西,也這樣好吃啊……”
秦三娘見她又驚又喜的模樣,抿唇笑了笑:“鄭娘子,說實話,這些日子我們這鄰居做下來,我能看出,你和我不一樣,你應該,是長安城裡富貴人家的小娘子吧?”
“這……”
“我見過的人夠多了,你這通身的氣派,這樣貌,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昨兒還有年輕小夥子跟我打聽你呢,你應該也見過他,就是許東家的侄子,跟著他阿爺做茶葉的買賣。”秦三娘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家在這玉門城裡,也算是有點底子的,只是配你,肯定低了,好在為人不錯,你若有意……”
“三娘!”元嘉禾提高聲音打斷了她,咬唇道:“三娘,我無心這些的……你猜的不錯,我,我阿爺在的時候,我家也確實算富貴,但如今敗落了,先頭的婚事也非我自願,從那裡離開,我已經是掉了一層皮,能過上如今的日子,已經是奢望了……我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秦三娘也沒接著說:“那行,我便回絕了去。”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秦三娘惦記著兩個孩子,起身離去了。
剛巧錦玉回來,和她擦著肩進來,把買的東西放下後,對元嘉禾說:“方才的訊息,聖人駕崩了。”
元嘉禾心頭一跳:“是嗎?”
國有大喪,即便是玉門這樣山高皇帝遠的小城,也須得按規矩,禁婚嫁和禮樂,錦玉回來的路上,就見一戲班子在收拾行頭,說這幾日是不能唱了,歇歇嗓子。
“那如今的長安……”
“這便不知道了,不過,應該是顧不上咱們了。”
錦玉對聖人的駕崩並無感覺,還有些竊喜,畢竟是導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元嘉禾亦是,內心止不住地高興。
“還有,我打聽到了一些重山的訊息,他似乎跟著上峰去了甘州,正好是三孃的孃家,等我閒暇的時候,給阿嫵做件新裙子,好託她哥哥在那邊打聽打聽。”
元嘉禾點了點頭:“很周到了,快坐下歇歇吧,嚐嚐這榆錢餅。”
今兒刮的是東南風,外頭又落了不少榆錢葉子。
勁風撫過街邊商鋪因為國喪而掛起來的白幡,一直吹到城外幾里處的駐軍大營去。
崔茂盯著牆上的輿圖出神,直到聽見腳步聲,才慢慢轉身。
“寧昀?”見到來人的面貌,他略驚訝道:“這麼晚了,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將軍,恕我冒昧,只是我想問問……”寧昀說著,舉起手裡的東西。
是一塊鵝黃色的汗巾。
“這是令郎落在軍營裡的物件,我想知道這個東西,是出自誰之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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