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你說這個?”
崔茂眯起眼睛,打量了半晌。
這實在是個不足輕重的小東西,一時半會, 他真的想不起來從哪兒來的了。
但寧昀的目光實在急切,他還是思索了一會兒,道:“彷彿是……犬子與李家娘子定親,李娘子贈他的?”
“是李娘子繡的嗎?”寧昀呆滯道。
難不成是自己認錯了?
“那倒不是。”崔茂被這問題勾起了回憶,想起了自家兒子在李娘子面前不爭氣的模樣, 啞然失笑道:“李娘子不太會做女紅, 偏我那傻兒子總纏著她要, 說別的小娘子都會給郎君贈送繡品作定親信物, 獨他沒有,李娘子被他纏的煩不勝煩, 買了這汗巾子來送他,他也當個寶, 走到哪裡都帶著,如今落下了,肯定是要回來找的。”
“那,敢問李娘子,是從哪裡買的?”
寧昀握著汗巾的手在不住發抖, 腦海裡的想法呼之欲出,令他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不是應該改嫁給了新的汗王麼?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邊陲小城?
“應當是城西的一家繡坊,叫什麼玉衣坊,裡頭新來了個姓鄭的繡娘,李娘子很喜歡她做的東西……”
崔茂後來還說了什麼, 寧昀聽不到了。
姓鄭,姓鄭,那一定是她!
他就知道,他不會認錯的,在皇陵的多少個日夜,他就那樣陪著她,看她繡出一件件精緻的繡品,香囊、手帕、抹額……然後由他帶到外頭去換銀錢。
有時候賣不掉的,他就會自己偷偷藏起來,從自己的月俸裡拿錢出來,貼補給她。
久而久之,她繡的東西,在他那裡攢了好多,他只要掃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她的針法。
“是故交嗎?”崔茂見他這激動的模樣,詢問了一句。
“是的,故交……”寧昀緊緊握住那汗巾,貼在了胸口處,喃喃道:“曾經眼睜睜見她離我而去,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故交……”
“是嗎,那……”
寧昀道:“崔將軍可否告知,那玉衣坊究竟在何處?我想去找她……”
“我倒是可以給你行個方便,只是,你也明白的,新帝那邊,等不了多久。”崔茂蹙眉道:“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成了,你就再也不會有那樣無力的時候了。”
寧昀的拳頭攥緊又鬆開。
即便真的是她回來了,但如今的他,又能做什麼呢。
“但我還是想去看看她。”他沙啞著聲音道:“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只要能看見她的身影,我就滿足了。”
崔茂盯著他看了半晌,直到去而復返的傻兒子咋咋呼呼地折回來取汗巾,思緒被打斷,才嘆了聲:“痴兒……”
“只是這會子已經天黑了,行走不便,又有宵禁,你還是等白日裡再過去看看吧,放心,玉衣坊就在那裡,跑不了。”
“是……”
“阿思娜就住在這裡,是不是?”
白音問罷話,那身形單薄的小侍女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是,是的,我們就住在一起,昨天阿思娜姐姐說她身子不適,我就頂了她的班……”
“今天也還沒起來?”
“是……”
岱青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直到白音問完話。
“汗王,您看……”
他沒吩咐什麼話,徑直上前掀開了簾子。
帳篷裡光線昏暗,阿思娜面朝裡側躺在榻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白音喚了兩聲,沒有回應。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推,觸手的瞬間,指尖傳來的僵硬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汗、汗王……”他回過頭,聲音發緊。
岱青繞過他,一把掀開被子。
阿思娜已然雙目圓睜,瞳孔已散,面色青灰,嘴唇烏紫,脖頸上有兩道深紫色的勒痕。人已經死了至少三四個時辰。
那小侍女“啊”地尖叫了一聲,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昨夜誰在這裡當值?”岱青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白音連忙出去查問,回來時臉色也不太好看:“阿思娜昨兒夜裡說頭疼,早早便歇下了,沒人進過她的帳篷,就連這丫頭只當她在睡,不曾想……”
“她最後見的人是誰?”
小侍女被白音從地上拉起來,哆嗦著回憶。
昨日傍晚阿思娜還正常吃了晚飯,飯後說要去給可敦的舊帳篷添燈油,獨自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後神色便有些恍惚,但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只是有些累。
之後再無人見過她,直到此刻。
她去添燈油的時候撞見了什麼,發現了什麼,或者拿走了什麼,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人滅了口。
而他今早剛剛查到她頭上,只差了一步。
“給我好好查。”岱青轉身走出帳篷:“昨夜所有在可敦帳前值守的人,一個一個問,還有……”
他頓住腳步:“那具女屍的身份,查清楚,她從哪裡來,是誰家的人,什麼時候死的,怎麼落到元嘉禾手裡的,給我查到底!”
白音應下,不敢有半分耽擱。
訊息陸續彙集,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屍,身份被確認。
是一個從隴右逃荒來的年輕流民,夫家姓周,丈夫在去年冬天的一場風寒中過世,她獨自帶著尚在襁褓的孩子往西走,走到北戎邊境時,孩子也夭折了。
她在河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投了河。撈上來的時候已沒了氣息,正待草草掩埋,卻被人領走了屍身。
領屍的是個面生的中年漢子,口音不似北戎人,只說是她遠房親戚,給了幾個錢便把人帶走了。
“那個漢子是什麼人?”岱青問。
“我們還在查,但有人記得,他腰間掛著的馬刀,似乎很像阿古拉將軍喜歡用的那種。”
阿古拉。
岱青將這個名字在齒間碾了一遍,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曼陀羅藥包,從哪裡來的?”
白音的回答印證了他的猜測。
阿古拉身邊曾有個懂漢藥的隨從,是早年間從中原邊境擄來的郎中,擅配各種麻藥和假死藥。
曼陀羅、生川烏、鬧羊花,皆是此人常用的藥材。
這隨從去年秋天稱病回了老家,但有人曾在今年開春時,見到過他的蹤跡。
所有線索咬合在一起。
阿古拉的人把假死藥交給元嘉禾,元嘉禾將藥用在了錦玉身上,製造了她“病逝”,又祈求他讓其“歸葬中原”,結果棺槨裡塞的是土豆,錦玉被她瞞天過海,送回了中原。
而那具假屍身是從河邊撿來的流民,換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狼牙手串。
而後,她跳下懸崖,偽裝成身死的模樣,實則早就離開了北戎,離開了他……
“她當真好算計。”岱青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
從錦玉“生病”到“病逝”,從送葬到崖邊跳下,每一個環節都是算計好的。
他親眼看著她回頭對他笑,親耳聽見她叫他的名字,那一刻他以為她終於對他卸下心防,卻原來那一笑,是帶著嘲諷的告別。
“汗王。”白音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還有一事。”
“說。”
白音斟酌著字句:“查屍身來歷的時候,底下的人順藤摸瓜,找到了可敦在玉門的落腳處。”
玉門,果然在玉門。
送葬時把錦玉的棺槨往南送,她自己也選了同一個方向。
膽大包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離北戎不過數日路程的邊陲小城。
“她在那邊……做什麼?”
白音猶豫了一下。
“說。”
“可敦化名姓鄭,在城西一家叫玉衣坊的繡坊裡做繡娘。左鄰右舍都管她叫鄭娘子,與她同住的便是那個叫錦玉的侍女,平日深居簡出,只接些繡活為生,偶爾教鄰家的孩子讀書認字,似乎……”
“似乎什麼?”
“似乎與一個姓秦的婦人來往甚密,那婦人是個寡婦,兩個孩子都是可敦在教。”
教書,繡花,和鄰居婦人交往……他瘋了似的守著她的假屍身,她卻在玉門過著尋常的日子。
岱青不說話,白音便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件事——底下的兄弟在玉門打聽時,聽說那鄭娘子前些日子去了趟醫館,坐診的是個專精婦科的女郎中,問的是……”
白音不敢看岱青的臉色,一咬牙:“問的是墮胎的事。”
帳中死寂。
岱青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表情。
曾經,她寧可喝那種虎狼藥,把自己的身子喝壞也不肯懷他的孩子。
如今她果真懷上了,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郎中開墮胎藥。
她恨他至此,連腹中的血脈都不肯留。
“備馬。”他說。
白音一怔:“汗王,您要——”
“去玉門。”岱青抓起外袍:“備馬,現在就走。”
“可玉門是中原的地界,您這樣貿然——”
“我說備馬!”
玉門,益元堂。
元嘉禾坐在蔣辛夷面前,伸出手腕來:“蔣娘子,勞煩您給看看。”
蔣辛夷沒有搭脈:“鄭娘子,我們說好的是七日。調理的藥還沒喝完,身子底子還沒打好,急不得。”
“我覺得已經好多了。”元嘉禾把手腕往前遞了遞:“這幾日吃飯也香了,夜裡也睡得穩,手腳也暖了……蔣娘子,你給我看看,若是差不多了,今日便開藥吧。”
蔣辛夷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搭上了脈。
片刻後收回手,點了點頭:“恢復得確實比我想的快些。但還是要提醒你,這墮胎藥不比調理藥,喝下去之後腹痛如絞,出血不止,說不準還會發熱、昏厥,你身邊只有那位薛娘子,若是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元嘉禾打斷她:“我都知道……上回喝那藥的時候,就已經嘗過了。”
蔣辛夷自然不知是什麼,只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在她眼中沒有找到任何動搖,終是起身:“好,我去熬藥。”
爐火舔著藥罐,苦澀的藥味漸漸在堂中瀰漫開來。
元嘉禾坐在那裡,盯著自己的手指出神。
指甲邊還有前幾日被針刺破的細小紅痕,那是她給李娘子繡嫁衣時走神留下的。
蔣辛夷把藥端出來時,那股苦味直往鼻子裡鑽,濃黑的一碗,熱氣騰騰。
元嘉禾看了一眼,伸手去接。
“你就這麼著急,想打掉我們的孩子?!”
一道熟悉的聲音,炸雷一般在門口響起,元嘉禾渾身一震,藥碗從指尖滑落,黑色的藥汁潑了一地,碎瓷片在腳邊綻開。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岱青就站在益元堂門口,風塵僕僕,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她。
作者有話說:
來啦寶寶們,馬上要答辯了,所以更新遲了,但我保證,不管再忙,我都會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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