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岱青先回來的, 是那個被救的姑娘。
白音派遣了一小支隊伍護送她，人到的時候，元嘉禾正攬著烏蘭, 教她寫字。
“這麼快就來了？先把人帶進來吧。”
她擱下筆，吩咐道。
珠拉應了聲諾，轉身掀開簾子，喚那姑娘進來。
姑娘還有些受驚的感覺，整個人瑟縮成一團, 猶如剛剛逃離狼口的小兔子。
“拜, 拜見可敦……”
她哆嗦著下跪, 說話都結結巴巴的。
“你不必害怕, 已經沒事了。”
見她這樣，元嘉禾也是心疼, 起身親自扶她起來，溫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可敦, 我叫朵蘭……”
“朵蘭……多大了？”
“十、十五……”
聞言，元嘉禾對她的憐憫更深。
“好了朵蘭，你已經回北戎來了，過去的那些，就都是噩夢了, 你別怕，若是有人亂說些什麼，你儘管來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多謝可敦……”
“對了，關於你回來安置的事情，我這裡有挑了幾位青年才俊，你看……”
那都是元嘉禾精挑細選的人, 在此之前，她還叫其其格和珠拉細細打聽了一番，北戎人口並不是特別多，想知道某個人的名譽，再簡單不過了。
確認真是好的，才拿來給朵蘭看。
不曾想，朵蘭卻像聽見什麼恐怖的話語似的，連連搖頭：“不，不，可敦，朵蘭不想嫁人，可敦，您把朵蘭留在身邊，當個灑掃的丫鬟都可以，只要您別讓我嫁人……”
眼見她嚇得又要跪下來的模樣，元嘉禾連忙扶住她：“好了好了，別這樣，不嫁便不嫁的，我只是想著，讓你餘生有個依靠，不過，倒是我沒思量清楚……”
“珠拉，你先帶朵蘭下去休息休息，壓壓驚。”
“是……”
見朵蘭離去，方才默不作聲的小公主才開口：“她好可憐……”
“嗯，是很可憐，年紀輕輕就遇到了那種事。”
元嘉禾順著她的話說，攬著她坐下，繼續教她寫字。
烏蘭卻心不在焉了。
“她是北戎的子民，遭遇到這種事情，是王族的無能，沒有保護好她。”
小公主說著，攥緊了拳頭揮了揮。
“如果我是個王子就好了，我就可以跟著阿布嘎一起，去割下那個狗屁疏勒王的腦袋！然後把他的屍身拿去餵狗！”
她說得義憤填膺，元嘉禾啞然失笑：“你啊……就算我們烏蘭是個小王子，可你還不到七歲，怎麼能披甲上陣呢？”
“我已經七歲了。”烏蘭認真道：“在你在中原，陪別的小孩子玩的時候，我過了七歲的生辰。”
元嘉禾心頭湧起一陣愧疚：“是嗎，那，是我怠慢你了……你想要什麼禮物？我可以補送給你……”
“我只要你別再騙我，別再丟下我了……”烏蘭撅起嘴，一個勁地往她懷裡拱。
“好好好，不丟下你了。”
元嘉禾拍著她的背，哄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接上了方才的話題：“但我，還是可惜我不是個王子。”
“為什麼？”
烏蘭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如果我是王子，那，阿布沒了之後，做汗王的就是我，我就可以做主，讓你回家了……”
元嘉禾心頭一震。
“我捨不得你，但是，我能看出來，留在這裡，你不開心……就像我額吉在的時候，只有帶我回夫餘，才笑得最開心……”
童言無忌，卻說得元嘉禾鼻子一酸，抱著她，言語有些哽咽：“好孩子……”
她想說，照顧烏蘭的時候，她也很開心，可她沒法欺騙自己，畢竟，她心心念唸的，只有回到長安。
“至少，我要看著你長大，才能安心。”
朵蘭在帳篷裡歇了兩日，精神好些了，便執意要來元嘉禾跟前伺候。
元嘉禾再三婉拒，說她不必如此，只管好生將養便是。
朵蘭卻只是搖頭，那雙原本呆滯麻木的眼睛裡，此刻燃著近乎固執的光，彷彿只有做些什麼，才能讓她感到自己還活著，還有用處。
“汗王與可敦的大恩，朵蘭無以為報，請您……讓我做些事吧，我什麼都能做，不怕苦，不怕累。”
她跪在那裡，單薄的肩背挺得筆直。
元嘉禾心下嘆息，知她心結未解，強留她閒著，反會讓她胡思亂想，便只好應允，只讓她做些輕鬆的活兒，跟在珠拉、其其格身邊學學就好。
朵蘭學得很認真，總是默默觀察著旁人的舉動，然後一絲不茍地模仿。
斟茶時水線的高低，整理書案時紙張的邊角……她都要反覆調整到自以為最妥帖的樣子。
她很少說話，除非必要，回答也總是簡短恭敬，做完吩咐的事，便安靜地退到角落，彷彿要讓自己融入帳幔的陰影裡。
烏蘭起初對這個沉默寡言的新侍女有些好奇，但孩子忘性大，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倒是元嘉禾，時常能感覺到那縷安靜而專注的視線，帶著忐忑的善意，讓她對朵蘭更多了幾分憐惜。
這日，元嘉禾正檢查烏蘭的功課，朵蘭捧著熨好的衣物進來，輕輕放入櫃中。
動作間，她腕上一道未褪盡的青紫淤痕不慎露出了一截。
元嘉禾目光掃過，眉頭微蹙，卻並未立刻點破，只等烏蘭跑出玩時，才溫聲喚她近前。
“朵蘭，伸出手來我看看。”
朵蘭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將手往身後藏，頭垂得更低。
“別怕，”元嘉禾語氣更緩：“可是前幾日做活時不小心碰著了？或是哪裡不適？讓我瞧瞧，若有傷，早些上藥才好。”
朵蘭咬著唇，猶豫了許久，才慢慢伸出雙手。
手腕上，除了那道淤痕，還有些細小的舊疤。
她聲如蚊蚋：“是、是以前在疏勒時……不、不礙事的，已經快好了。”
元嘉禾拉過她的手，仔細看了看，淤痕顏色已轉淡，確是舊傷。
她心裡發沉，從妝匣下層取出一個白玉小盒，裡面是清潤的化瘀膏。
“這個你拿著，每日淨手後記得塗。在我這裡，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累了便歇著，沒人會怪你。”
冰涼的藥膏盒子被放入掌心，朵蘭愣愣握著，而後深深吸了口氣，低頭道：“謝、謝謝可敦。”
與此同時，遠在疏勒邊境的莽莽山林與荒漠交界處，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場追逐與反追逐的較量已持續多日，莎琳娜比她那個廢柴丈夫難纏十倍。
她熟悉這裡每一處可以藏身的山坳，和每一片看似平坦卻可能暗藏流沙的荒漠邊緣，她麾下殘餘的疏勒士兵人數雖少，卻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利用地形幾次設伏，雖未能重創北戎主力，卻也像惱人的沙蚤，不時咬上一口，拖延著岱青大軍的步伐。
又一次遭遇戰在一條幹涸的古河道旁爆發，疏勒人似乎想借助河道旁嶙峋的怪石做最後的抵抗。
岱青一馬當先，布日都如同離弦之箭，載著他衝入敵陣，手中的馬刀劃出凜冽的弧光，所向披靡，勇猛不減分毫，甚至因連日被莎琳娜的游擊戰術撩起的火氣，而更添幾分悍厲。
“擒住那女人！死活不論！”
岱青砍翻一個衝上來的疏勒武士，目光掃視著稍顯混亂的戰場，搜尋著莎琳娜的身影。
莎琳娜此刻正躲在一塊巨巖之後，冷眼看著在陣中衝殺的岱青，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她知道，正面抗衡，她毫無勝算，但……她還有最後一招。
她向身邊最忠心的兩個護衛低語幾句，那兩人面露驚愕，但很快點了點頭，悄然沒入石陣陰影之中。
岱青正追著幾個潰兵深入石陣，布日都突然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微微踏動，引得岱青立刻勒住韁繩，警惕地環顧四周。
石林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就在此時，側面一道勁風襲來。
並非箭矢，而是一張帶著倒鉤、凌空撒開的大網。
同時，腳下看似堅實的砂石地面猛地向下塌陷——竟是一個偽裝得極好的陷馬坑，坑底倒插著削尖的木樁。
電光石火之間，布日都發出了一聲的嘶鳴，在網落下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它沒有向後躲閃，拼盡全力向前猛地一躍。
這一躍，讓它的大半個身子越過了陷坑的邊緣，前蹄重重踏上坑沿堅實的土地，但後蹄卻無法借力，帶著那張罩落的大網，連同背上的岱青，一齊向坑中歪倒。
“汗王！” 緊跟在後的白音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布日都用盡最後的力氣，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將背上的主人向著坑外堅實的地面猛甩出去。
岱青只覺一股巨力從身下傳來，整個人被拋離馬背，重重摔在陷坑邊緣，碎石硌得生疼，但避開了坑底的尖樁。
而布日都卻因這全力一甩，失去了平衡，悲鳴著墜入深坑，那張帶著倒鉤的大網也緊隨而下，裹住了它雄健的身軀，沉悶的撞擊聲和利物入肉的可怕聲響隱約傳來。
“布日都——！”
岱青眼前一黑，喉頭湧上腥甜。他掙扎著想爬起去看愛馬，卻見坑邊人影一閃，一個疏勒武士面露猙獰，揮刀向他砍來。
岱青就著摔倒在地的姿勢猛力翻滾，險險避開刀鋒，手中馬刀順勢向上撩起，劃開了那武士的腹部。
但這搏命一擊也耗盡了他方才強提的一口氣，加上目睹愛馬慘狀的心神劇震，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白音和親兵的驚呼聲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殺了北戎汗王！”
莎琳娜尖利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瘋狂與得意。
白音同樣怒吼，帶領親兵瘋了一般衝殺過來，死死擋住撲來的疏勒人。
岱青撐著想站起，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胸口悶痛，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上，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
作者有話說：
更新來了，畢業材料歸檔好麻煩，所以只有很晚的時候才有時間碼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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