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青並不著急動作, 察覺到元嘉禾因為自己的吻而陷入了迷離,輕輕勾唇一笑,而後坐直身子。
作亂的手抬起她的雙月退, 微微低頭,在她的膝蓋上吻了一下。
“我真的太想你了……”他呢喃道:“昏死過去的時候,我也在想,萬一我真的回不來了,見不到你該怎麼辦……”
元嘉禾沒說話, 只是雙手默默陷進被褥中。
“好在長生天垂憐, 我活著回來見你了。”
岱青說著, 把臉貼向她的小月退, 留戀地蹭了蹭,而後在上頭落下一吻。
元嘉禾只覺雙足踩上了他堅實的肩膀, 而後眼前白光一現。
“你……”
岱青不說話,他口渴極了, 沒有哪一刻,比現在還渴望甘霖。
端的是叩扉千竹寂,飲露一溪煙。而後苔徑封深雨,蕤心汲古泉,一直鬧到元嘉禾去踢他, 才堪堪醍醐焚闇火,澆徹月輪圓。
元嘉禾昏昏欲睡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岱青含著笑,說喝了苦藥也不怕了。
她想罵輕浮,卻已經沒力氣了。
身側的妻子沉沉睡去,岱青卻並無睏意, 往旁邊挪了挪,然後伸手,摸了一下後背的傷。
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血。
方才被她踹了一下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了,生生忍到她睡著,才自個兒處理。
是在看不見的地方,有些費勁,他努力了半天,才把藥膏敷上去,紗布從背後纏過來。
此時,冷汗已經覆滿了額頭。
他擦乾淨手上的血,才慢慢躺回去,把她抱在懷裡。
其實這些日子,他人在昏迷中,意識卻是時不時清醒一下,每每這個時候,他就會控制不住地想起,布日都為了救他,跌進陷阱裡的那一刻。
時間會在那一瞬拉長,他能看清布日都的鬃毛是怎樣被凌厲的風吹打,能看清小傢伙棕色的瞳孔裡,盡是恐懼和無助。
可他卻沒辦法攔住它的墜落。
而後他的腦海裡,會浮現出他是怎樣抱著剛出生的布日都,餵它喝羊奶,然後孱弱的它會在他的鼓勵下,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試著在草原上邁出自己的第一步。
怎麼就,離自己而去了呢……
這一幕幕是昏迷時糾纏他的夢魘,也在此刻,化作悲傷的情緒,從心頭蔓延開來,讓他痛到無法呼吸。
是以儘管懷裡抱著熟悉的軟玉溫香,比之以往安心了些,可他依舊無法入睡。
元嘉禾覺得有些口乾舌燥時,將自己從睡夢中拽出些許。
她本來想給自己倒杯水喝,不料身子還沒動,卻察覺臉頰上落了幾滴冰涼的雨。
怎麼回事,難不成下雨了,帳篷漏水了?
不至於吧?
她強行讓自己清醒了些,睜眼一看,哪裡是什麼雨,是岱青倚在榻邊,通紅著一雙眼眶,睫羽微顫間,淚水一滴一滴地掉落,蜿蜒進下頜的輪廓裡。
他,居然在哭?
這一認知讓元嘉禾頭腦一下子清明瞭,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不到這個人,居然也會哭。
察覺到她的動靜,岱青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微垂,一滴晶瑩的淚珠就掛在那裡,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怎麼了?”
“渴……”
岱青聞言,抹了一把眼角,探身往旁邊倒了水來,餵給元嘉禾喝。
緩解了口渴後,元嘉禾猶豫了半晌,才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想起布日都了。”
提起這個名字,岱青哽咽得更厲害了:“沒事,你睡吧,我,我應該一會兒也睡了……”
他看上去很不好,元嘉禾想,自己應該是能理解他的。
年幼時的一個冬天,她在屋簷下撿到了一隻凍僵的小雀兒,發現它的翅膀折了,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治好了它的傷,又帶著它一起烤火,給它喂掰碎的點心。
小雀兒好起來之後,頭也不回地往南方飛走了。
那時的自己也哭了一場,父親安慰她說無事無事,它只是回家了。
如今岱青和布日都,乃是陰陽兩隔,想來,應當比她那個時候,還要更傷心。
她下意識想安慰幾句,可二人向來就沒說過幾句好話,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默然相對了一會兒後,她拿了方帕子過來,輕聲道:“你自個兒擦擦吧,我,我有些累了,要睡了。”
“你也,早些睡。”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岱青確實在睡了,只是緊閉著的眼尾,還泛著哭泣後的紅色。
他一隻胳膊還搭在自己身上,重得要命,怎麼也推不開他。
沒辦法,元嘉禾只好叫錦玉進來:“告訴那些臣屬,汗王還未醒,不必過來了。”
“是。”
元嘉禾這些日子都在忙碌,疲累至極,這樣躺著,又來了睡意,再次入了夢鄉。
晨光愈濃的時候,岱青睜開了眼。
望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他微微低頭,在上頭印下了一吻。
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鬢角後,岱青起身,儘量做到悄無聲息,以免驚擾了她的清夢。
雖然有元嘉禾的囑咐在前,可北戎的臣子們還是來了,圍在王庭處竊竊私語。
當岱青衣冠齊整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眾人忙止住了議論,恭敬行禮。
當然,岱青還是捕捉到了阿古拉眼裡滑過的一絲失望。
不由得冷笑了一聲,但面上還是沒有太明顯的表情。
“此次我出征疏勒,留可敦處理政務,諸位輔佐,真是辛苦了。”
“不敢,不敢。”
謙讓罷,又有貴族開口,說此次戰役,折了許多北戎兒郎,該好好安撫他們的遺屬,以及做一場告慰亡魂的儀式。
岱青也正有此意,順水推舟地同意了,而後商定了日子,也便散了會。
“阿古拉將軍請留步。”岱青開口
正欲轉身的阿古拉腳步一頓,隨即緩緩回身,躬身道:“汗王還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只是想起一事,需向大人請教。”
“汗王請講。”阿古拉微微垂首,姿態恭謹。
“疏勒王庭雖破,但其殘餘勢力盤踞山林,清剿不易,耗時耗力,更折損我北戎不少忠勇兒郎。”岱青緩緩踱步:“我一直在想,莎琳娜一介女流,帶著殘兵敗將,何以能對地形如此熟稔,幾次三番逃脫圍捕,甚至能預先在石林設下那般精巧的陷阱?”
阿古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毒婦狡詐,又久在疏勒,熟知地理,也不足為奇。”
“哦?”岱青停下腳步,側身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裡光影明滅:“是嗎?可我的人在清理疏勒王帳時,倒是在某個不起眼的暗格裡,發現了一些有趣的往來信件,上面的字跡看著,頗為眼熟。”
阿古拉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臉上肌肉微微抽動:“汗王這是何意?莫非懷疑我與那疏勒餘孽有染?!”
“大人何必激動?”岱青扯了扯嘴角:“我並未說那些信件與大人有關,只是說眼熟罷了,或許是有人仿造,意圖構陷,也未可知……”
說著,他走近一步,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清:“只是將軍,有些路,走錯了可以回頭。有些心思動了,可就收不回來了,你好自為之。”
“到底是為了替兄長報仇,還是將軍另有私心呢?”
說完,他不再看阿古拉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轉身大步離去,只留下一個背影。
阿古拉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岱青回到寢帳時,元嘉禾才將將醒轉,擁著被子坐在榻上,長髮如瀑散落肩頭,睡眼惺忪。
見他進來,她下意識攏了攏衣襟,昨夜種種浮上心頭,臉頰微熱。
“醒了?”岱青走到榻邊,很自然地將人連被子一起抱起,放到自己膝頭坐好。
元嘉禾輕呼一聲,還未及反應,他已拿起枕邊的木梳,動作輕柔地梳理起她有些凌亂的長髮。
“你做什麼?”她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
“別動。”岱青按住她的肩膀,手指靈活地穿梭在她濃密烏黑的髮間,開始為她編髮辮。
他的手法算不上頂好,但頗為熟練,很快便將長髮分股,編成一條鬆緊適度的髮辮。
“你何時會這個了?”元嘉禾有些詫異。
岱青手指未停,聞言低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她耳畔:“你死遁跑回中原的時候,烏蘭沒人照顧,我笨手笨腳,跟老嬤嬤學了好久,才勉強學會給她梳頭編辮子。”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元嘉禾心頭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才低聲問:“方才留下阿古拉,說了什麼?”
岱青編好最後一節,用發繩繫緊,才淡淡道:“沒什麼,只是敲打他兩句,疏勒王帳裡搜出的東西,足夠要他老命了。”
“你已有證據?”
“足夠在眾人面前釘死他的證據。”岱青將她轉過來些,看著她的眼睛:“三日後,告慰亡魂的儀式上,我會當眾拿下他。”
元嘉禾蹙眉:“此等老狐貍,經營多年,黨羽未必乾淨,你當眾發難,需提防他狗急跳牆,臨死反撲。”
岱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指尖拂過她頰邊一縷碎髮:“跳牆?他如今還有什麼牆可跳?”
見他這般篤定,元嘉禾也不再多言,只是心底那點隱隱的不安,並未散去。
三日後,祭奠陣亡將士的儀式在聖山腳下的河谷旁舉行。
這裡地勢開闊,河水奔騰,據說是靈魂迴歸長生天懷抱的通道。
儀式由大巫主持,他身著五彩羽毛和獸骨綴成的沉重法衣,臉上塗著赭石與白堊畫出的神秘紋路,手持綴滿銅鈴和鷹羽的神杖,赤足踏在鋪滿艾草與柏枝的地面上,口中吟唱著古老而蒼涼的戰歌與安魂曲調。
低沉的鹿皮鼓被擂響,每一聲都彷彿敲在人心上,與奔騰的河水聲應和。
數名同樣裝扮的大巫弟子環繞著中央巨大的火堆起舞,跳躍旋轉,抖動手中的法器,銅鈴嘩嘩作響,鷹羽翻飛。
犧牲的羔羊和戰馬被牽到河邊,由岱青親手將清水潑灑在它們額前,以示潔淨。
隨後,大巫用燧石點燃浸過油脂的柏枝,投入中央早已堆好的柴堆。
火焰“轟”一聲竄起,吞噬了乾燥的木材,熊熊燃燒,烈焰沖天,灼人的熱浪向四周擴散。
破損的皮甲、斷裂的刀劍、染血的額帶……這些陣亡將士的遺物,被親屬們捧著,依次走向火堆,在大巫的祝禱聲中,將它們投入烈焰。
火焰吞噬著這些沾染了生命與死亡氣息的物件,黑煙滾滾上升,融入鉛灰色的天空。
女人們斷斷續續的哭泣,在鼓聲與吟唱中時隱時現,更添悲壯。
岱青站在火堆前的高臺上,神情肅穆,手中捧著一隻牛角酒杯。
按照儀式,他需將第一杯酒灑向大地,敬獻給養育部落的草原。
第二杯酒灑向河水,送別亡魂歸去。
第三杯酒,他將與所有在場的戰士、遺屬共飲。
前兩步已完成,此刻,他雙手舉起牛角杯,面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準備說幾句告慰與激勵的話,然後飲下這杯象徵銘記與團結的酒。
就在他舉杯欲飲的剎那,異變陡生。
人群中,一個低頭哭泣的女人突然暴起,甩開手中物件,從裙下抽出一柄淬毒的短刃,身形如鬼魅般躍上高臺,直刺岱青後心。
同時,觀禮人群外圍,數名偽裝成普通牧民的刺客也同時發難,抽出隱藏的兵器,衝向高臺周圍的護衛。
“保護汗王!”
“有刺客!”
驚呼與怒吼瞬間炸響,壓過了鼓聲與吟唱,人群大亂,驚呼慘叫四起。
岱青反應極快,在背後勁風襲來的瞬間側身閃避,毒刃擦著他臂膀劃過,帶起一溜血珠。
他反手將沉重的牛角杯砸向刺客面門,另一手已拔出腰間佩刀。
高臺瞬間成為血腥的戰場,刀光劍影,怒吼與慘嚎交織。
元嘉禾原本站在高臺側後方稍安全的位置,混亂爆發時,她心猛地一沉,目光急急搜尋著烏蘭的身影。
見她被親衛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去,剛稍鬆口氣,卻不防側面一個被護衛擊傷的刺客踉蹌倒地,竟拼著最後力氣將手中彎刀向她擲來。
“公主小心!”
錦玉尖叫著撲過來想推開她,卻慢了一步。
元嘉禾只覺一股大力撞在腰間,並非刀刃入體的劇痛,而是那刺客垂死一擲的力道太大,竟將她撞得向後踉蹌。
腳下一空,高臺邊緣的木質護欄在混亂中被撞松,她整個人向後仰倒,直直朝著臺下奔騰的河谷墜落。
“嘉禾!!!”
岱青目眥欲裂,一刀格開身前的刺客,竟完全不顧背後襲來的刀鋒,縱身朝著元嘉禾墜落的方向撲去。
“嗤啦——”
背後衣衫破裂,皮肉被劃開,但他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那道急速下墜的纖細身影。
他在空中猛地伸出手,終於在元嘉禾即將沒入水面的前一刻,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噗通” 一聲,二人先後重重砸入湍急的河水中。
巨大的衝擊力和刺骨的寒冷讓元嘉禾瞬間窒息,河水瘋狂灌入口鼻,耳邊是隆隆的水聲。
她不會水,只能徒勞地掙扎。
岱青將她緊緊箍在懷裡,另一隻手拼命划水,試圖穩住身形。
但河水太急,裹挾著兩人急速向下遊衝去,狠狠撞上河中凸起的岩石。
岱青強忍著痛楚,摸索著解下自己腰間的牛皮繩,飛快地將兩人的手腕緊緊捆在一起,打了死結。
然後用自己的身體儘量護住她,抵擋著水流的衝擊和河中雜物的碰撞。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也快堅持不住的時候,終於摸索到了地面。
此時天光昏暗,已是黃昏,他用盡力氣,把雙眼緊閉的元嘉禾抱上碎石灘上,自個的半邊身子卻還浸在冰冷的淺水裡。
手腕被勒得生疼,但也正是這疼痛和束縛感,讓他沒有丟掉她。
還沒等他鬆口氣,思索下一步該做什麼時,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河谷上游的陰影裡傳來。
岱青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
暮色四合中,幾對幽綠的光點,在昏暗的光線裡幽幽亮起,帶著貪婪與飢餓,死死鎖定了灘塗上兩個狼狽不堪的人。
是狼。
而且,不止一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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