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青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本能地將元嘉禾往身後擋了擋。
然而他剛一動,背上的傷口便撕裂般地劇痛,鮮血順著溼透的衣袍往下淌, 在碎石灘上洇開暗紅的印記。
狼群嗅到了血腥氣,更加躁動不安。
為首的那頭公狼體型格外碩大,灰白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它低伏著身子,喉嚨裡滾出威脅性的嗚咽, 幽綠的眸子死死盯著岱青。
岱青沒有回頭, 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嘉禾, 解繩子。”
元嘉禾剛從嗆水的眩暈中緩過神來, 聞言一怔,低頭看見兩人腕間緊緊纏繞的牛皮繩, 被水泡得發脹,死結勒進皮肉裡, 根本解不開。
“來不及了。”
岱青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那根繩子扯到嘴邊,用牙狠狠咬住,用力一撕。
粗糙的牛皮繩磨破了他的嘴唇, 血跡斑斑,但終於斷開了一股。
狼群開始試探性地逼近,爪子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頭灰白公狼率先邁步,每一步都沉穩而充滿壓迫感,身後的幾頭狼也隨之壓低身子,呈扇形散開,封死了所有退路。
岱青終於將繩子徹底咬斷, 解放了自己的右手。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半跪在原地,左手仍緊緊握著元嘉禾的手腕,側過頭對她說:“待會兒我引開它們,你往上游跑,找高處躲起來。”
“你瘋了?!”元嘉禾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你傷成這樣——”
“聽話。”岱青打斷她:“我能對付他們……”
話音未落,那頭灰白公狼終於按捺不住,後腿猛然發力,如同一道灰色閃電直撲而來。
岱青在同一瞬間暴起,迎著狼口撞了上去。
他左手格擋,硬生生抵住狼爪的抓撓,右手抽出靴筒裡僅剩的一把短匕,狠狠扎進狼的前腿根部。
公狼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卻愈發兇悍,張口便朝岱青的脖頸咬去。
岱青側頭避開,狼牙擦著他的耳廓劃過,帶下一片血肉。
劇痛之下,他悶哼一聲,卻藉著這股衝勁將公狼整個掀翻在地,一人一狼在碎石灘上翻滾廝打,濺起大片水花。
其餘的狼群見狀,蠢蠢欲動,有幾頭繞開搏鬥的中心,朝元嘉禾的方向逼近。
元嘉禾手腳冰涼,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根被河水沖刷得尖銳的木棍上,咬牙爬過去,抓起那根木棍,雙手顫抖著橫在身前。
然而狼群並沒有給她太多準備的時間。
一頭體型較小的母狼率先撲來,元嘉禾閉著眼睛胡亂揮出木棍,卻被那狼靈巧地閃過,一口咬住木棍的另一端,猛地一甩,將她整個人帶倒在地。
就在那狼要撲上來咬她咽喉的瞬間,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岱青不知何時已經擺脫了那頭公狼的糾纏,踉蹌著衝過來,一腳踹在那母狼的腰腹上,將它踢飛出去。
但他的狀態顯然已經到了極限,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左臂的袖子已經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那頭灰白公狼也重新站了起來,右前腿上插著那把短匕,鮮血淋漓,卻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它低吼著,一步步逼近,眼中的兇光愈發熾盛。
岱青擋在元嘉禾身前,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漏風的破風箱。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竟然還帶著一絲笑意。
“看來……這次真有點麻煩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步步緊逼的頭狼,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元嘉禾只覺得呼吸驟然停住了。
那頭公狼似乎也被岱青這種反常的舉動震懾了一瞬,停下了腳步,齜著牙,喉嚨裡發出警告的低吼。
岱青並不理會它的遲疑,撲了上去。
這次,他沒有用任何技巧,沒有任何閃避,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公狼的利齒咬進了他的肩膀,他也同時雙手死死掐住了狼的咽喉,整個人如山一般壓下去,將那頭比他還要重的巨狼狠狠摜在地上。
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狼爪在他胸前、腹部瘋狂抓撓,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岱青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只是收緊雙手,一點一點地加力,任憑那狼如何掙扎撕咬,就是不鬆手。
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額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隨著他吐了口血沫出來,“咔嚓”一聲脆響,那頭灰白公狼的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了下去,四肢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岱青趴在狼屍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浴血,幾乎看不清本來的模樣。
剩餘的狼群騷動起來,發出不安的低吠。
有幾頭試探著上前,卻被岱青猛然抬起的目光逼退。
他緩緩站起身來,手裡還拎著那頭公狼的腦袋,屍體被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還有誰想來?”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在這空曠的河谷裡迴盪不息。
狼群沉默了。
它們看了看地上頭領的屍體,終於,有一頭狼率先轉身,夾著尾巴消失在暮色中。
緊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河谷裡便只剩下風聲、水聲,和岱青粗重的喘/息。
“你……”元嘉禾從方才的驚嚇中回神,顫著聲喚他。
岱青緩緩轉過頭來,想要說什麼,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岱青!!”
元嘉禾撲過去,接住了他沉重的身軀。
入手一片溼/熱黏/膩,分不出到底是他的血,還是狼的血。
他的後背、前胸、手臂、肩膀,幾乎沒有一處完好,最深的那道傷口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
“你別嚇我……你醒醒!”
她拍打著他的臉,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的眼皮動了動,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見她焦急的臉,竟然又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來:“別哭……沒事……”
說完這句話,他便徹底閉上了眼睛。
元嘉禾愣了一瞬,抬手一抹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何時,淚水已經淌了滿臉。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天色越來越暗,河谷裡的溫度正在急劇下降,如果不盡快找到避風的地方,即便岱青沒有失血而死,也會活活凍死在這裡。
環顧一圈四周後,目光落在河谷一側的山壁上。
那裡有一道裂縫,隱約可見往裡延伸的空間,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
元嘉禾咬了咬牙,俯下身,用盡全力將岱青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著他一步一步往那個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艱難無比,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完全壓在她身上,加上碎石路滑,好幾次她都差點摔倒。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終於將岱青拖進那個狹小的洞口時,雙臂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山洞不大,約莫一丈見方,角落裡有一些枯枝落葉,洞壁上有水流侵蝕的痕跡,但沒有滲水的跡象,至少能遮風擋雨。
元嘉禾將岱青放平,手忙腳亂地去探他的鼻息。
還好,雖然微弱,但還在。
她又去檢查他身上的傷口,越看越是心驚。
最嚴重的是後背那道刀傷,被河水浸泡過,邊緣已經泛白翻卷,仍在往外滲血。
其次是肩膀上被狼咬出的幾個血洞,深可見骨。
至於那些大大小小的抓痕和擦傷,更是數不勝數。
再不止血,他真的會死。
元嘉禾深吸一口氣,開始撕自己的衣裙,將布料撕成條狀,藉著洞口最後一點微光,開始為他包紮傷口。
她的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將幾處最嚴重的傷口包紮完畢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洞外傳來狼嚎聲,時遠時近,似乎在宣告這片領地仍然屬於它們。
元嘉禾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岱青身邊靠了靠。
他的身體燙得嚇人,發燒了,這應當是傷口感染的前兆。
真狼狽啊……
元嘉禾苦笑了一聲,閉上眼睛,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洞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的狼嚎,漸漸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劇烈的咳嗽驚醒。
岱青的身體在痙攣,咳得整個人弓了起來,嘴角溢位暗紅色的血沫。
元嘉禾慌忙扶住他,讓他側過身來,防止他被自己的血嗆到。
“岱青?岱青你醒醒!”
他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蒙著一層高燒帶來的霧氣,渙散地看著她,好半天才聚焦。
“嘉禾?”
“是我。”元嘉禾鬆了一口氣,連忙道:“你別動,你傷得很重。”
岱青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目光掃過陰暗的洞壁,又落在她沾滿血汙的臉上,忽然皺起了眉頭:“你受傷了?”
“沒有,是你的血。”元嘉禾沒好氣地說:“你都這樣了,還有閒心管我?”
岱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就好……”
他又咳嗽了幾聲,緩了好一會兒,才攢夠了說話的力氣:“狼走了?”
“被你嚇跑了。”元嘉禾頓了頓:“你把頭狼的脖子都擰斷了,哪個狼還敢跟你鬥?”
岱青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你男人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什麼厲害!”元嘉禾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你身上有多少道傷口你知道嗎?你——”
她說不下去了,岱青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
“你不是一直盼著我死嗎?怎麼,現在說這話?看來,你到底還是關心我的,是不是?”
元嘉禾撇了撇嘴:“關心你?你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死了,我也落不著好。”
“是嗎?”
岱青低頭笑了一下:“沒事,今天護住了你,就行。”
雪亮的閃電劃過天際,緊接著,雷聲跟著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開始敲擊著二人的心絃。
“至於我麼……我方才想了想,或許是長生天因為我的罪過,決定懲罰我了,額吉說過,長生天是最公平的。”
“罪過?”
元嘉禾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下意識地鬆開了他的手,往後縮了縮。
“是,罪過。”岱青語氣平靜:“嘉禾,我犯下過殘害血親的罪,長生天容不得我這樣的人好好活著。”
“烏維的死,是我做的。”
作者有話說:
總覺得這件事情,應該沒什麼懸念?
嘉禾:我早就猜到了
岱青:啊,我還以為我瞞的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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