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禾聽到這話, 並沒有如岱青預想中那般震驚或憤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滅不定。
“我知道。”她說。
岱青愣住了, 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愕然:“你知道?”
“我又不傻。”元嘉禾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上殘留的布料碎屑:“那天事發,我就覺得不對勁,烏維的馬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發瘋?他馬術那麼好,又怎麼會因控制不住瘋馬而出事?後來你那麼快就控制了局面,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
說著, 她抬起頭, 對上他錯愕的目光:“我只是沒想到, 你會親口告訴我。”
岱青沉默了很久,洞外的雨聲漸密, 夾雜著遠處隱隱的雷聲。
他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著,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氣味。
“我嫉妒他。”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從你嫁給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嫉妒他。”
“他憑什麼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你?就因為他比我年長,是汗王?他配不上你。”
元嘉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看著你對他笑, 待他那麼溫柔,寧肯喝藥,都要給他生孩子……我心裡就像有把刀在攪。”
說話間,岱青的目光變得迷離,彷彿回到了那些煎熬的日子裡:“我想,要是沒有他就好了,要是你是我的就好了……我知道這種念頭不對, 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從他帳篷裡出來,我都恨不得衝進去把他掐死……”
他咳嗽了幾聲,嘴角又溢位血沫,卻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下去:“我想你想到發瘋,夜裡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你的影子,可你連正眼都不肯看我一眼……我想靠近你,你就躲著我,我跟你說話,你當我是洪水猛獸……”
“嘉禾,你說,我該怎麼辦?”
元嘉禾垂著頭,指尖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抬頭看他。
“後來我想通了,”岱青苦笑了一聲:“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先得到你的人,反正草原上的規矩就是這樣,兄長死了,弟弟繼承他的女人,我把烏維弄死,你就是我的了。”
“正好他也不無辜,如果不是他,我額吉也還好好的,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他說完這番話,像是耗盡了全部的力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著氣,等她的回應。
然而元嘉禾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我去想辦法升堆火,你這樣下去不行,會凍死的。”
“嘉禾……”
岱青伸手想拉住她,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元嘉禾沒有回頭,只是走到洞口張望了一圈。
雨後的河谷到處都是溼漉漉的,枯枝敗葉浸透了水分,根本點不著。
她試了幾次,兩塊石頭互相摩擦得手都酸了,卻只冒出幾點火星,很快就熄滅了。
折騰了半天,一無所獲,她只能悻悻地回到岱青身邊坐下。
“點不著,到處都溼了。”她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夜風從洞口灌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岱青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樣子,費力地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臂,啞聲道:“過來。”
元嘉禾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挪了過去,靠在他身側。
岱青的手臂環過她的肩頭,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他渾身滾燙,像一個巨大的火爐,雖然傷口還在滲血,但那份熱度確實驅散了寒意。
兩個人就這樣依偎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洞外連綿的雨聲和彼此的呼吸。
過了許久,岱青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而小心翼翼:“嘉禾,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嗯。”
“你跟烏維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心甘情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願意伺候他,對他那麼好,還,還想給他生孩子……可換了我,你就那麼抗拒。我哪裡不如他?”
元嘉禾的身子僵了一瞬,半晌,才緩緩開口:“你以為我是心甘情願?”
岱青一愣。
“我嫁給烏維,是因為我沒有選擇。”元嘉禾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是被送來和親的公主,我的使命就是取悅汗王,穩固兩國的盟約,我不對他好,難道要讓他把我扔到冷宮裡自生自滅?至於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哪一次是我情願的?每一次都是忍著噁心,熬過來的。”
岱青的手指微微收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你……一點都不喜歡他?”
“不喜歡。”元嘉禾的回答乾脆利落:“我誰也不喜歡,我早就沒有喜歡一個人的資格了。”
岱青沉默了一會兒,又試探著開口:“那、那個漢人的校尉呢?叫寧昀的……”
話音剛落,元嘉禾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凌厲得像刀子:“不許提他!”
岱青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洞內的氣氛一時凝滯,只有雨水滴落在岩石上的聲音,清脆而單調。
不知過了多久,元嘉禾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短短的一天之內,她經歷了太多,墜河、狼群、廝殺、逃亡……此刻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也不由自主地往岱青的肩膀上歪去,呼吸漸漸均勻。
她好像睡著了。
岱青卻毫無睡意。
他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張臉。
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微微蹙著,像是在做著什麼不好的夢,臉上的血汙已經乾涸,留下幾道暗紅色的痕跡,襯得她的臉色越發蒼白。
看著看著,他吃力地抬起那隻受傷的手,動作極其緩慢,生怕驚醒了她。
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絲,一下,又一下,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嘉禾……”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個虛無的神明祈禱:“你能不能……把愛也分給我一點?”
“我不要全部,只要一點點就好。”
“一點點就夠了……”
他的眼眶泛紅,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烏黑的髮間,轉瞬消失不見。
“求你。”
元嘉禾在夢中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岱青不確定她有沒有聽見,只是低下頭去,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以前,沒有喜歡過一個女孩子,額吉也沒有教過我怎樣追求心愛的姑娘,所以我做錯了許多事,但自始至終,有一點我是很確定的……”
“我心悅你,我滿心都是你,除了你,我不想讓別的女人接近我,做我的妻子,所以你能不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直到元嘉禾冷聲說了句:“吵死了”,一下子閉上了嘴巴。
“好,你,你不喜歡,我不說了……”
岱青的語氣帶著幾分無措,彷彿成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偷偷覷著元嘉禾的臉色。
見她沒有再說別的話,他也沒有放下懸著的心,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雨聲嘀嗒中,他也漸漸睡著了。
元嘉禾是被一陣咕嚕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洞外的天光已經大亮,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洞口的水汽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清新得讓人精神一振。
然後她就看見岱青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她,見她醒了,立刻別過臉去,耳根泛著一層可疑的紅暈。
那咕嚕聲又響了一聲。
元嘉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岱青的肚子在叫。
她剛想笑,結果自己的肚子也跟著叫了一聲。
沒辦法,她只能撐著地面,坐起身來。
“我去找點吃的。”元嘉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腳。
“我跟你一起去。”岱青立刻撐著石壁要起身。
“你傷成這樣,老實待著。”
沒有藥也沒有醫生,一個晚上過去,他的狀態變得更差了。
“萬一狼沒走呢?”岱青固執地看著她,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扶著牆喘了兩口氣,臉色白得像紙,卻還是堅持道:“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元嘉禾看著他這副樣子,想說點什麼諷刺的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那你慢點,別逞強。”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山洞,雨後的河谷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天空碧藍如洗,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
河水漲了不少,渾濁的浪濤拍打著岸邊的碎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岱青走得極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
元嘉禾走幾步就要回頭等他一下,見他這副模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沿著河谷走了約莫一里地,元嘉禾在一處向陽的坡地上發現了幾株野果樹,上面掛著稀疏的青紅色果子,個頭不大,但看起來能吃。
她踮起腳尖摘了幾顆,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很酸,但汁水充足,勉強可以果腹。
她把摘下來的果子兜在裙襬裡,回頭去找岱青,卻發現他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臉色慘白,左肩處的布料又被血浸透了,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你又流血了?”元嘉禾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檢視他的傷勢。
岱青扯了扯嘴角,故作輕鬆:“沒事,就是剛才走路的時候扯了一下。”
“這叫沒事?”元嘉禾看著那不斷滲出的鮮血,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這樣流下去,神仙都救不了你!”
她手忙腳亂地翻找著什麼可以用來止血的東西,可週圍除了石頭就是泥土,連一棵像樣的草藥都看不見。
只能咬了咬牙,將自己裙襬的內襯又撕下一塊,疊成厚厚的一層,用力按壓在他的傷口上。
“按住。”她命令道。
岱青聽話地伸手按住那塊布料,卻因為力氣不夠,手一直在發抖。
元嘉禾看不下去了,將自己的手覆上去,用力壓住他的傷口。
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隔著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滾燙的體溫。
“你手勁還挺大。”岱青虛弱地笑了一聲。
“閉嘴,省點力氣。”元嘉禾沒好氣地說。
她低著頭,專注地按壓著他的傷口,額前的碎髮垂落下來,擋住了她的表情。
岱青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忽然覺得傷口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過了好一會兒,血終於止住了,沒有再往外滲。
元嘉禾鬆了口氣,從裙襬裡掏出那幾個青紅色的果子遞給他:“吃點東西,補充點力氣。”
岱青接過果子,咬了一口,酸得他眉頭皺成一團,但還是嚼了嚼嚥了下去。
“難吃。”他評價道。
“有得吃就不錯了,挑三揀四。”元嘉禾自己也拿起一個果子啃了起來,酸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登時五官就扭成了一團。
見岱青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她咬牙道:“不許笑。”
“沒有,沒笑。”男人的神情立刻恢復了嚴肅。
兩個人就著清晨的陽光,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吃完了那些酸得倒牙的野果。
河水嘩啦啦地流淌,幾隻水鳥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聽見叫聲的岱青抬起頭:“或許,可以把它們打下來,想辦法烤了吃?”
作者有話說:
來啦
是限定病弱版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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