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說什麼?什麼藥?”
元嘉禾的眼睛狐疑地在這主僕二人之間掃來掃去。
“你生病了?”
“沒, 汗王是……”
“是男子服用的避孕藥。”岱青不等白音找補,自行坦誠地說了。
“什麼?”
“我知道,你不願意有孩子, 我也不想你喝那種傷身的虎狼藥,所以這件事情,就讓我來上心吧。”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可敦有所不知,這是北戎王庭記載了許久的一張藥方子,只不過在此之前無人用, 還是汗王想, 才翻了出來。”
聽著白音的回答, 元嘉禾卻不由得微微蹙眉。
從前無人用的方子, 豈不是說,這藥會不會傷身, 該怎麼服用,都一無所知, 要岱青自己去慢慢嘗試?
“嘉禾放心,我心裡有分寸。”岱青似乎是猜到了她心裡在想什麼,出言寬慰道:“再說了,我這身子,受得住。”
說罷, 他便接過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端到唇邊一飲而盡。
“這藥喝了有幾副了,沒什麼異樣的感受,就是苦得很……”
最後一句,不免帶上了撒嬌的意味。
“苦你就吃糖啊……”
岱青抿唇一笑,勾住她脖頸的琥珀項鍊,往自己面前一拉, 仰頭吻了上去。
這一吻蜻蜓點水,只是貼了一下元嘉禾的唇,他卻一臉滿足。
“很甜。”
“你又胡來。”元嘉禾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
見白音要走,元嘉禾出言道:“你先別走,把那藥渣子拿來,給我看看。”
“這……”
白音看了看岱青,後者道:“可敦吩咐你,就聽命吧。”
“是。”
白音很快便回來,捧著藥渣給元嘉禾看。
雷公藤,棉花根,黃柏,紫草……
另還有枸杞子和菟絲子,應當是調和藥性,避免身體的本元為藥所傷。
看上去,倒也沒什麼大問題。
“怎麼突然想起來,要喝這種藥了?”
“你不願意生育,我也不願看你傷身,不如就由我來。”岱青說著,執起元嘉禾的手:“而且,我也不想讓你有孩子……”
元嘉禾眼神微微凝滯。
“你這般好,連烏蘭這個與你沒有半分血緣關係的孩子也疼愛有加,等有了自己的孩子,你還不得把全部的眼神,都放在孩子身上?”
“而我,我受不了這樣……”
岱青說著,自己也覺著好笑一般:“幼稚吧?無理吧?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你,我只想時時刻刻都與你在一起,不想有第三個人在我們中間。”
之前想讓她有孕,也不過是卑劣地想讓孩子留住她。
“你,你簡直……”
元嘉禾真說不出來什麼話,這樣的人,她還是頭回見。
“我這樣做,也是想你能心軟一下,能接納我,我覺得,這幾天的我們,不是就挺好嗎……”
“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很快樂,對不對?”
元嘉禾再一次紅了臉。
“我能覆蓋掉那些你與烏維的記憶對嗎?他年紀那麼大了,肯定不會讓你這麼……”
“你夠了!”
元嘉禾忍無可忍,岱青立馬止住了話語。
“我可以不跑了,也可以不跟你鬧,但那只是因為,我還要和你一起養烏蘭長大,以及……”
她腦海中,先是浮現起了玉門的那幾個老兵,還有秦三娘一家。
而後,又浮現出以哈扎爾為首的,北戎貧苦牧民們的臉,在對她感激地笑,說願長生天賜福於你,可敦。
一邊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同胞,她不願他們再經受戰爭之苦,不願中原還有如同阿嫵阿澤一般,幼年失怙的孩子。
一邊,敬重她,崇拜她,她對他們,也相處出了感情,知道他們並非中原人口中不通教化,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他們也在努力地討生活,想給親人最好的日子。
兩邊對她同樣重要。
“我到底要負起中原公主的責任的。”
聽她這麼說,岱青的眼神不免黯淡了一下。
“我不想再讓戰火燒到我的故土,也不想這裡的牧民再受苦。”
“至於你,我……”
怕她說出什麼錐心之語,岱青開口直言:“沒關係,只要你能接納我,我有信心,讓你的心裡有我。”
“畢竟,我們的日子還長,不是麼?”
他才二十出頭,而她也才堪堪十六七,都是最好的年紀,鮮花一樣燦爛,人心都是肉長的,他不信這樣朝夕相處下來,她還對他那般無情。
元嘉禾沒再說話。
岱青也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能讓元嘉禾說出“可以不跑、可以不鬧”這樣的話,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與她之間的那些恩怨糾葛,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消解的。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時間。
於是他笑了笑,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問道:“吃好了嗎?吃好了的話,我帶你出去消消食?”
元嘉禾抬眸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待在帳中也無事可做,還不如出去走走。
她便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岱青也跟著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牽她。
元嘉禾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著薄繭,握住她的手時,力道恰到好處,既不讓她掙脫,也不會弄疼她。
二人並肩走出大帳,沿著王庭外的草甸慢慢地走著。
此時正值黃昏,夕陽將整片草原染成了溫暖的金紅色。遠處,牧人們正趕著羊群歸來,咩咩的叫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牧人悠揚的吆喝聲。
炊煙從一座座氈帳的頂端嫋嫋升起,在晚風中飄散開來,帶著草木燃燒的清香和食物的香氣。
一路上遇到不少牧民和侍從,他們看見汗王和可敦並肩而行,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汗王安好,可敦安好。”
岱青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元嘉禾也微微欠身回禮。
那些牧民抬起頭來時,臉上都帶著真誠的笑容,看向元嘉禾的目光裡滿是敬意和喜愛。
自從元嘉禾來到北戎之後,她做的那些事情,樁樁件件,都被牧民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在他們心中,這位從中原來的公主,早已是他們真正的可敦了。
走了一段路後,二人漸漸地遠離了喧鬧的人聲,來到一處僻靜的山坡上。
這裡地勢略高,可以俯瞰整片營地的全貌。
晚風拂過,帶來青草的芬芳,遠處的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金光。
元嘉禾站在山坡上,望著眼前的景色,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草原的黃昏總是有一種寧靜而遼闊的美,讓人心胸也為之一暢。
就在這時,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從她眼前翩然飛過,翅膀在夕陽下閃爍著絢麗的流光。
元嘉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視線追隨著那隻蝴蝶,看它在草叢間輕盈地飛舞。
岱青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便看見了那隻蝴蝶。
他低聲問道:“喜歡嗎?”
元嘉禾微微一怔,收回目光,輕輕地“嗯”了一聲。
岱青聞言,躡手躡腳地朝著那隻蝴蝶靠近,幾步上前,飛速將手掌一合,便將那隻蝴蝶輕輕地攏在了掌心裡。
他走回元嘉禾面前,攤開手掌,那隻蝴蝶安安靜靜地停在他的掌心上,翅膀微微翕動著,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給你。”岱青小心翼翼地將蝴蝶遞到她面前,眼睛裡帶著幾分邀功似的亮光。
元嘉禾伸出手,岱青便將蝴蝶輕輕地放在她的手心裡。
蝴蝶的觸鬚輕輕顫動著,在她掌心裡走了幾步,翅膀一張一合,癢癢的。
元嘉禾低頭看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還是放了吧。”
說罷,她揚起手,那隻蝴蝶便從她掌心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向著夕陽的方向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金色的光芒之中。
岱青看著蝴蝶飛走,又轉頭看向元嘉禾,見她望著蝴蝶消失的方向,神情平靜而柔和,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不由得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以為你會留著它。”他說。
“留不住的。”元嘉禾收回目光:“它屬於這片天空,強行留在身邊,只會讓它枯萎死去。”
岱青聽了這話,眸光微微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卻也沒有多說。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元嘉禾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
岱青的手指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然後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滑下,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嘉禾……”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不是蝴蝶,我不會枯萎,也不會死去,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元嘉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晚霞,也倒映著她的影子。
連忙別開視線,輕咳了一聲:“風大了,回去吧。”
“再待一會兒。”岱青沒有鬆手,反而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用披風裹住了她:“你看,晚霞來了,很漂亮,不是嗎?”
元嘉禾被他半攬在懷裡,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隨他去了。
二人就這樣站在山坡上,靜靜地看著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夕陽從金紅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深紫,最後在天際線處留下一抹淡淡的緋紅,像是少女臉頰上未褪的紅暈。
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幕上,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漸漸地,整片星空鋪展開來,璀璨而浩瀚。
“嘉禾……”岱青忽然開口喚她。
“嗯?”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元嘉禾垂著眼睫,儘管身子有些僵硬,卻也沒有後退。
岱青便當她默認了,偏頭吻住了她的唇。
他像是在品嚐世間最珍貴的佳釀,一點一點地輾轉吮吸,不急不躁,耐心而繾綣。
元嘉禾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卻沒有用力推開,而是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襟。
夜風從他們身側掠過,星光灑落在他們身上,將兩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良久,岱青才緩緩放開她,額頭依然抵著她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穩。
他看著她迷離的眼神。和被吻得微微紅腫的雙唇,低低地笑了一聲。
“冷嗎?”
元嘉禾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軟:“不冷。”
岱青便將她重新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望著滿天繁星,輕聲道:“那我們再待一會兒。”
只是待了沒多久,白音驚恐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汗,汗王!額日勒格死了!巫醫說,說像是瘟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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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在成為牛馬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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