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岱青聞言, 猛地站了起來。
元嘉禾愣了一下,亦連忙起身。
疫病可不是小事,她依稀記得, 八歲那年,劍南道因瘴氣,不少人染上瘧疾,自己的一個舅舅恰巧就在那裡任職,不幸一病去了, 母親為此鬱鬱寡歡了許久。
後來舅舅的妻子兒女死裡逃生, 回到長安後, 在府中隔居了數日, 才敢來拜訪母親。
甫一見面,便抱頭痛哭。
舅母哭到聲音嘶啞, 猶喃喃重複不意還能見面。
怎麼北戎也……
“一句兩句說不清,汗王, 您要不過去看看?巫醫說,就在帳篷外捂著口鼻看一眼,不礙事的。”
白音苦著一張臉。
岱青自是同意,頷首後,對元嘉禾說:“我先送你回去……”
“我也去。”
岱青思索了一下, 還是點頭道:“好。”
額日勒格是岱青親衛隊中的一員,白音說,前幾日,他便告了病假,說是反覆發熱,頭腦昏沉,吃東西也沒有胃口。
允准之後, 他一直待在自家帳篷裡養病,一切活計,只能交給妻子蘇諾爾和兩個孩子。
今天,兩兄弟早早把自家羊趕出去放,蘇諾爾擠牛奶、做家務、曬肉乾……忙活了許久,轉頭見丈夫還睡在榻上,無知無覺。
心裡不免有了些怨氣,可想著對方是生了病,還是硬生生將不高興的情緒壓了下去,煮了碗藥,端到榻邊。
“還難受嗎?起來喝點藥,會不會好?”
見丈夫不答,她伸手去推。
這一推,便察覺到他的身子已經僵硬無比了。
忍著恐懼,蘇諾爾將丈夫的身子翻了過來,果然,他已經毫無生息了。
她嚇得尖叫,連滾帶爬地出了帳篷,喊人來幫忙。
巫醫剛好在附近出診,聞訊前來查看了一番,卻發現額日勒格指甲青灰,口鼻處,有暗褐色的液體乾結成痂。
他當即便說不好,讓人去請汗王。
岱青和元嘉禾趕到時,帳篷內隱隱約約傳出女人的哭聲,人群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聚集,竊竊私語著什麼。
巫醫的徒弟迎上來,將兩塊浸泡過藥汁子的細麻布遞給二人。
“汗王,可敦,請務必捂好口鼻。”
帳篷內,瀰漫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蘇諾爾癱坐在地,悽悽哀哀地哭著,兩個孩子擠在角落,眼珠子在不安地轉動。
巫醫聽見動靜,轉身向二人行禮。
“汗王,可敦。”
“到底是怎麼回事?”
巫醫道:“方才又細細查驗了一遍,見額日勒格眼瞼內側佈滿了細密的出血點,胸腹間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用手按去,指尖所觸之處,竟留下幾個淺坑,久久不復彈起……”
“此等形貌,非尋常寒熱之症,又聽他妻子說,此前他一直斷斷續續發熱,咳嗽不止,結合起來看,恐是傷寒。”
元嘉禾瞳孔微微一震。
若真是傷寒,這些日子,額日勒格的妻兒都與他在一處,形影不離,共吃一口鍋裡的飯,怕是他們,已經不好了。
更別提,還有額日勒格此前接觸過的人,誰也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染上傷寒的。
“汗王,您看……”
“先看看他的妻子孩子有沒有染病的跡象吧,至於他……”岱青沉吟了片刻:“快些將人下葬才是。”
“是。”
“不可!”元嘉禾連忙出聲:“因為疫病死了的人,屍身裡還藏著病氣,處理不好,會害了更多的人。”
“北戎奉行天葬,若將額日勒格送往曠野,狼來啃食,鷹來啄食,鳥獸四散,病氣便會跟著它們走遍整個草原,到時候,怕是整個北戎的人都不會好。”
“那你說,怎麼辦?”
“昔年劍南大疫,當地刺史將因病死了的人屍身集在一處,澆上烈酒,架柴焚燒,灰燼深埋地下三丈,還要在上頭撒一層厚厚的石灰……”
話未說完,蘇諾爾便哭喊起來:“你想用火燒掉額日勒格?!你什麼居心,豈不是要讓他下火獄!他再也不能去往長生天了!”
“我知道北戎的規矩,可是,應對疫病,只有火葬才是最乾淨的,你……”
元嘉禾試圖再勸,可蘇諾爾依舊是哭嚎著抗拒,連巫醫也猶豫道:“可敦,人死天葬,這是草原上的規矩。”
她便不願與他們多廢功夫,轉而把目光投向岱青:“你也是這麼想嗎?”
別人怎麼想,其實都無所謂,他是汗王,什麼規矩不規矩,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火葬,真有用嗎?”
“有的。”元嘉禾還想再解釋兩句,便見他頷首:“有用,就行……蘇諾爾……”
蘇諾爾止住了哭泣。
“額日勒格是我的親衛,他死了,我心裡也不好受,但事關疫病,也是沒辦法,畢竟,這不只是你們一家的事。”
“可是,汗王……”
“不要再說了,一切聽可敦的。”
眼見丈夫被抬走,蘇諾爾欲起身去追,可雙腿發軟,怎麼也站不起身,再次大哭了起來。
見她涕泗橫流的模樣,元嘉禾心裡一陣酸楚。
對於她來說,額日勒格就是家裡的天,如今這樣,簡直就是深陷絕望。
可……
“額日勒格平日裡用的東西,也得燒掉。”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人都死了!還不能讓我們活著的留個念想嗎!”蘇諾爾怒道:“阿布說得沒錯,中原的人,就是妖怪!是見不得我們好的!”
“蘇諾爾,你這是對可敦不敬!”
元嘉禾摁住岱青,看向蘇諾爾,語氣柔和:“我知道,你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可我不會害你,我既嫁了過來,就不止是中原公主,也是和你們一起的。”
“傷寒頑固,指不定就留在額日勒格的東西上,留著它們,對你,和你的孩子們都不好,你即便不捨,也該為你的孩子們想想,他們還那麼小,連額日勒格那樣身強力壯的男人都招架不住,更別提他們了。”
說話間,兩個孩子正抱在一起,警惕地看向她。
提到孩子,蘇諾爾到底還是敗下陣來。
火葬這件事,在北戎從未有過先例。
草原上的人世代信奉天葬,認為死後將軀體歸還天地,讓鷹狼啄食,靈魂便能乘著長風抵達長生天的懷抱。
而火葬,烈火焚身,屍骨無存,在他們看來,那是連靈魂都會被燒盡的酷刑,是隻有罪大惡極之人才會遭受的懲罰。
當額日勒格的遺體被架在柴堆上時,周圍的牧民們紛紛低下了頭。
有人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為死者誦唸往生的禱詞;有人面露不忍,悄悄地別過臉去;更有幾個年長的老者,皺著眉頭看向元嘉禾,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牴觸和不滿。
但岱青就站在柴堆旁,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命令,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反對。
火把點燃了柴堆。
乾燥的枯草和樹枝瞬間燃起,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額日勒格身上包裹的白布,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濃煙滾滾升起,帶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氣味,在暮色中擴散開來。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是蘇諾爾。
她被兩個婦人攙扶著,站在人群前方,淚流滿面,卻已經哭不出聲音來了。
元嘉禾站在火光旁,看著那張被火焰吞沒的臉龐,心中也是一陣沉重。
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周圍的牧民們:“我知道,你們心裡不認同這種做法,天葬是草原上代代相傳的規矩,你們敬畏長生天,希望死後能夠迴歸它的懷抱,這份心意,我明白。”
頓了頓後,繼續道:“可是大家回想一下,往年草原上一旦出現這種來勢洶洶的疫病,是不是總會反反覆覆,持續很久?今年東邊那片帳篷裡有人病倒,好不容易熬過去了,明年西邊又有人倒下,像野火一樣,怎麼也撲不滅?”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低聲交談起來。
“確實……前年冬天,巴圖家一家五口,三天之內倒了四個,最後只活下來一個孩子……那時候也是發熱咳嗽,跟額日勒格的症狀很像。”
“對。”元嘉禾接過話頭,語氣懇切:“那是因為病氣留在了死者的身體裡,天葬之後,鳥獸啃食了屍體,又將病氣帶到更遠的地方,水源、草地、牲畜……都會沾染上,這才是疫病反反覆覆、怎麼也斷不了根的緣由。”
“而火葬能焚盡一切,包括那些看不見的病氣,今日燒了額日勒格的遺體,固然讓你們心中難過,但這是為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只有將病氣徹底燒乾淨,你們的牛羊才能安然無恙,你們的孩子才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牧民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偷偷去看岱青的臉色,也有人開始小聲地議論起來。
方才那幾個面露牴觸的老者,雖然眉頭依然緊鎖,卻也沒有再出言反駁。
這時,一個年輕的婦人怯生生地開口問道:“可是,可敦,那燒了之後,額日勒格還能去長生天嗎?”
元嘉禾看向她:“長生天看重的是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做了什麼,而不是死後軀殼如何安置,額日勒格生前是汗王的親衛,守護王庭,保護族人,他做過的每一件好事,長生天都看在眼裡,火化的只是他留在人間的軀殼,他的靈魂,早已回到長生天的懷抱了。”
“更何況,長生天更加希望,疫病能早日消散,草原重歸寧靜,對吧?”
這話一出,不少人的神色明顯鬆動了許多。
那位年輕婦人點了點頭,眼眶雖然還紅著,神情卻不再那麼抗拒了。
元嘉禾見眾人的情緒稍稍平復,便趁熱打鐵道:“現在,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請大家配合……這幾日,有誰和額日勒格一家接觸過的?或者去過他家帳篷附近的,請站出來。”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陸陸續續有人走了出來。
有相鄰帳篷的鄰居,有和額日勒格一同值過勤的衛兵,有給他送過羊奶的婦人,還有幾個與他家的孩子一起玩耍過的少年。
粗略一數,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元嘉禾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對那些人道:“勞煩各位,從現在開始,先在自家的帳篷裡待著,不要出門走動,稍後我會和巫醫一起,挨家挨戶給你們送藥過去,如果誰出現了和額日勒格一樣的症狀,發熱、咳嗽、乏力……一定要立刻告訴我們,不要隱瞞,也不要拖延,早一刻喝藥,便多一分生機。”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炸開了鍋。
“不出門?那可不行!我家還有幾十只羊要放呢!”
“就是啊,現在正是剪羊毛的季節,耽誤一天就是一天的損失!”
“我們家就我一個勞力,我不出去,一家老小吃什麼?”
一片嘈雜中,元嘉禾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知道大家都有難處,放羊、擠奶、剪羊毛、哪一樣都離不開人。可是你們想想,若是你們當中有人染了病氣,出去走一圈,又會傳給多少人?到時候倒下的就不止是一家一戶了,整個北戎都可能遭殃。羊丟了明年可以再養,錢沒了可以再賺,可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牧民們雖然依舊有些不情願,但元嘉禾的話句句在理,他們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更何況,岱青就站在一旁。
最終,那些人還是低頭應了下來,各自回家去了。
元嘉禾又轉向蘇諾爾。這個女人已經哭幹了眼淚,呆呆地站在那兒,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
兩個孩子依偎在她腿邊,小的那個還在抽抽搭搭地哭著。
元嘉禾走過去,蹲下身輕聲道:“蘇諾爾,如今你們一家是最危險的,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們就待在帳篷裡,哪裡也不要去,我會讓巫醫每天給你們送藥來,你和孩子們都要按時喝……等過了這段日子,確定沒有染病,再出來,好嗎?”
蘇諾爾緩緩抬起頭,看著元嘉禾。
她的目光很複雜,有悲傷,有怨恨,但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動了動嘴唇後,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知道了……”
元嘉禾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來。
然而,儘管處理得已經足夠及時,疫病的陰影還是如同鬼魅一般,悄然蔓延開來。
三天後,額日勒格的鄰居老婦人,開始發熱咳嗽。
而後,兩個和額日勒格一起值過勤的衛兵也倒下了。
額日勒格家裡最小的那個孩子,也開始發起高燒來。
一聲接一聲的咳嗽,從不同的帳篷裡傳出來,此起彼伏,像是某種不祥的和鳴。
那些咳嗽聲在草原的夜風中飄蕩,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烏雲一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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