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月明星稀,元嘉禾手邊的燭火卻還跳動著。
岱青掀簾子進來,見她還緊縮著眉頭翻著書, 時不時抬手揉一下眼睛,面上滑過一絲心疼的神色,走上前去,把手裡的熱茶放下。
“這麼遲了,歇會兒吧。”
元嘉禾微微嘆了口氣:“可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當時她嫁過來的時候, 陪嫁裡帶了好幾本醫書, 這些日子被翻了個徹底, 期圖能找到醫治的方子。
“哪有這麼快就能找到的?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叫, 叫什麼,病來如山倒, 病去……”
“病去如抽絲。”元嘉禾接了話。
“是,是這樣。”岱青抽走她手裡的書本, 隨意地翻了翻,發現許多字自己都看不明白,還是放到了一邊:“這種事情,都是要慢慢來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
元嘉禾不過隨口一問,岱青卻默然了一下, 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撩開她的頭髮,手指試探著摁上她脖頸上的骨頭。
“我幫你按按?不舒服了就告訴我。”
元嘉禾低低地“嗯”了一聲,看了這麼久的書,她脖子確實疼得厲害。
岱青一邊幫她按摩,一邊慢慢道:“是……我親生的額吉說過的……”
“親生的?”
元嘉禾有些疑惑。
“對……她是個漢女,生下我沒幾天後, 就走了……”
這件事,還是額吉告訴他的。
說那會兒,那個柔弱美麗的女人,已經到了迴光返照的時候,任誰來看一眼,都能明白,她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汗王不來看她了,其餘人更是躲得遠遠的,連伺候她的侍女都偷了懶,只餘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娜荷芽於心不忍,掀開了她的帳簾。
沒吃到奶水的孩子在哇哇大哭,可他的母親已經沒多少力氣去管他了。
娜荷芽連忙命人擠來羊奶,把孩子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喂他。
“你得振作起來,你的孩子不能沒有額吉。”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略生硬地道。
對方卻只是虛弱地笑了笑。
“你要喝藥,喝了藥才有力氣起來,你……”
“沒用的,莫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更何況,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已是無力迴天,喝再多的藥,也無濟於事……”
“那你的孩子,怎麼辦?”
她也只是將眼睛一閉,嘆道:“他怎麼說,也是北戎的王子……往後,再被虧待,也虧待不到哪裡去……”
娜荷芽還想再勸,但懷裡的孩子哭得厲害,她不得不低頭去哄。
又坐了一會兒,留了些羊奶後,娜荷芽起身離開。
晚上,她正和侍女一起整理著床鋪,預備入睡的時候,汗王身邊的人來了,將那個孩子交給了她。
“汗王說,橫豎你也是個不能生的,這孩子給你,養不養得活,就看你的本事,和長生天保不保佑他了。”
“額吉把這件事告訴我是因為,小時候,總有人嘲笑我早早死了額吉,還是個漢人生的野種,我把他們都打哭了,我心想,我怎麼可能沒有額吉,我明明就是……”
岱青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悲傷。
元嘉禾猜得出來,一定是他去找了娜荷芽夫人,而夫人把他的身世,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
“也是今兒晚上才想起來的。”岱青換了個地方,幫她揉肩膀:“額吉叫我不要怪她,說她也是沒辦法了。”
元嘉禾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憋了半天,才道:“她,的確是這樣……”
聞言岱青苦笑了一下。
“嗯……我覺得好多了,你可以不用幫我按了……”
岱青點點頭,卻是雙手往下一滑,環住她的腰,將臉擱到她的肩膀上。
“你呢……你已經知道了我的阿布額吉是什麼人,那你的呢?”
“你也總該,跟我這個做丈夫的,說說你的事吧,我想多瞭解你一點……”
他想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有沒有哪些小習慣,從哪裡來的,又是如何,長成現在的樣子。
有一些他能透過眼睛去看,比如她不喜歡太過甜膩的東西,喜歡烤制過的肉……但不是什麼,他都能看明白的。
但他等了許久,也沒見她回答。
他也不催促,只是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裡。
元嘉禾垂著眼睫,盯著桌上那盞跳動的燭火,半晌才開口:“我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怎麼會沒什麼好說的?”岱青的聲音帶著一絲哄勸的意味:“你生在長安,長在長安,那裡是什麼樣的?你的阿布額吉,是什麼樣的人?你小時候喜歡做什麼?有沒有什麼難忘的事?”
他每問一句,元嘉禾的睫毛便顫一下。
那些問題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撬開她心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可她不願開啟,至少不是現在。
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站起身來,走到帳簾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平淡:“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沒什麼值得提的,夜很深了,我想休息了。”
岱青看著她的背影,目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後,重新環住她:“好,你不想說,那就不說,反正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你總有願意告訴我的那一天。”
接下來的日子,疫病的陰影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病倒的人數一天比一天多,牧民們開始恐慌了。
有人私下議論,說這場疫病是因為火葬額日勒格觸怒了長生天,所以才降下懲罰。
也有人說,中原來的公主到底是不祥之人,她來了之後,草原上就沒有安生過。
這些話傳到元嘉禾耳朵裡,她只是沉默片刻,然後繼續埋頭翻看醫書。
她不能倒下,至少在找到辦法之前,不能。
元嘉禾每日帶著巫醫,挨家挨戶地送藥、問診、安撫病人,親手為高熱的人擦拭身體,為咳得喘不上氣的人拍背順氣。
一雙眼睛熬得通紅,聲音也因為連日說話而變得沙啞,但她始終沒有停下來。
“公主,您歇一歇吧。”錦玉在一旁伺候著,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沒事。”元嘉禾搖搖頭,然後繼續翻看下一頁醫書。
然而,或許是連日勞累導致抵抗力下降,又或許是疫病無孔不入,那一日清晨,元嘉禾醒來時,只覺得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般,乾澀刺痛。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壓下那股不適,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彎著腰,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好半天才緩過氣來。
錦玉聽到動靜,端著熱水進來,見她臉色不對,緊張地問道:“公主,您怎麼了?”
“沒事,可能就是昨夜受了點涼。”元嘉禾擺了擺手,接過熱水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但那股刺痛很快又回來了。
起初她沒有在意,可到了午後,她開始感到一陣陣的發冷,手腳冰涼,額頭卻燙得嚇人,眼前一陣陣發黑,手中的醫書上的字跡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她心知不妙。
“錦玉,你出去。”
“公主?”
“出去!”元嘉禾撐著桌子:“把帳簾封好,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尤其是烏蘭……快去!”
錦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咬著唇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在元嘉禾的催促下,轉身跑了出去。
元嘉禾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身體一陣冷一陣熱,像是有一把火在五臟六腑間燃燒。
她踉蹌著走到藥櫃前,憑著記憶抓了幾味藥,顫抖著手點燃爐子,開始為自己煎藥。
藥罐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苦澀的氣味瀰漫開來。
她蹲在爐邊,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努力壓制著身體的不適。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了。
“嘉禾!”
岱青大步走了進來,一眼便看見蹲在爐邊的她,臉色驟變。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的手指猛地一縮。
“你發燒了。”他怒道:“為什麼不叫人?為什麼一個人扛著?”
“我叫錦玉出去了……”元嘉禾抬起頭:“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你進來做什麼?出去!”
“知道。”岱青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往榻邊走去:“正因為危險,我更不可能放你一個人。”
他將她按在榻上,扯過被子將她裹好,又倒了一碗清水端到她床邊,扶著她喝了幾口。
元嘉禾靠在枕頭上,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身影,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火燒過一樣,只能發出一陣嘶啞的咳嗽。
岱青將煎好的藥端到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藥汁極苦,元嘉禾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
然而,一碗藥下去,熱度並沒有退下來。
到了傍晚,元嘉禾燒得越發厲害了,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
她時而冷得發抖,時而又熱得想掀被子,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受困的小獸。
岱青坐在榻邊,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摟進懷裡,用自己身體的溫度為她取暖。
他低頭看著她燒得通紅的小臉,忽然輕聲開口:“你還記得嗎?你剛來北戎的時候,也發過一次高熱。”
元嘉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他,目光渙散。
“那次,也是我守著你的。”岱青輕聲道:“我守了你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你的熱度終於退了。”
元嘉禾的睫毛顫了顫,聲音沙啞而微弱:“是你?”
“怎麼了?”岱青低頭看她,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元嘉禾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訥訥道:“我……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岱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在擔心什麼。
他眼底浮起一層溫柔的神色,伸手輕輕撫了撫她滾燙的臉頰,指腹摩挲過她的眉骨:“沒有,你只是說了一些,讓我更心疼你的話。”
元嘉禾閉上眼睛,沒有再追問,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見她久久不退熱,岱青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一種土法子,用被子把人裹緊,捂出一身汗來,往往能把熱毒逼出來。
小時候發熱,額吉經常這麼做。
他又翻出兩床厚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在元嘉禾身上,將她裹成了一個厚厚的繭。
“忍一忍,出了一身汗就好了。”他在她耳邊低聲道。
元嘉禾被厚重的被子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熱度在密閉的空間裡積聚,讓她感覺自己像被放在蒸籠裡蒸著一樣。
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裡衣,額前的碎髮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她口乾舌燥得厲害,喉嚨像是要冒煙一樣,迷迷糊糊中,呢喃道:“我想喝酸梅湯……”
岱青湊近了聽,才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
他苦笑了一聲:“這個時候,我上哪兒給你找酸梅湯去?”
元嘉禾不聽,繼續嘟囔:“還想吃蜜餞果子……要那種裹了糖霜的,酸酸甜甜的……”
岱青看著她燒成這樣,嘴裡還在唸叨著蜜餞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伸手替她撥開額前溼透的碎髮,柔聲道:“這裡沒有酸梅湯,也沒有蜜餞果子,你先忍忍,等你好起來了,我讓人去中原給你買,買一車回來,好不好?”
元嘉禾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一樣,自顧自地委屈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矇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燒得水汪汪的眼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可我想喝……我想現在就……小時候生病,阿爺會叫人給我做很多很多的點心……”
岱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憐愛之情更甚。
他環顧了一圈帳內,目光落在桌上的幾樣東西上,有一壺剛擠的羊奶,有一罐蜂蜜,還有幾顆風乾的山楂幹。
看到這些,他靈機一動,起身走到桌前,將羊奶倒進小鍋裡,放在爐火上加熱,又掰碎了幾顆山楂幹丟進去,最後加了一勺蜂蜜,用勺子慢慢攪拌著。
羊奶漸漸變得濃稠,山楂的酸味和蜂蜜的甜味融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酸甜溫潤的香氣。
他將煮好的羊奶倒進碗裡,吹了吹,端到元嘉禾床邊,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沒有酸梅湯,你先喝喝這個,看看合不合胃口。”
元嘉禾迷迷糊糊地張開嘴,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溫熱的羊奶滑過喉嚨,帶著山楂的微酸和蜂蜜的清甜,雖然不是她心心念唸的酸梅湯,但好歹緩解了喉嚨的乾渴。
她又喝了幾口,然後像一隻滿足的小貓一樣,砸了咂嘴,將臉往岱青懷裡蹭了蹭,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便沉沉睡了過去。
岱青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感受著她終於開始出汗,體溫逐漸下降的趨勢,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將她放平,重新掖好被角,然後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守著她,一夜未眠。
作者有話說:
極限趕榜,也是趕上了,請慢用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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