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少女再一次潰敗, 成了親情裡的輸家。
陸君越端了溫水走進茅草屋,柔弱的少女抱膝靠在牆的一角垂著眼,長睫簌簌顫下水霧。漫溢的淚珠在算不得亮堂的屋子裡明目張膽地攀爬上那張皎豔的臉, 少女肩頭微微抽動,連同哽咽都輕著破碎,一點點嚼碎滿腹委屈。
心的位置忽然泛起抑痛,濃烈的心疼翻湧而上,情緒再也壓不住, 心底揪著陣陣發酸, 想要好受一點, 想要自己好受一點, 也想要眼前的少女好受一點。
“你,還好嗎?”陸君越滿心滿眼都是擔憂, 一開口,聲音便止不住的發顫。
聽見聲, 沈槐忙亂抹去不爭氣的水珠。
“我沒事。”
明明一腔酸楚難以隱忍,卻仍故作無事強斂眼底溼意,拼命藏起脆弱,半點不願讓人窺見。
陸君越深深地看過一眼,走過去, 只在她身旁坐下:“喝點水,擦擦。”
他朝沈槐遞過去一塊絹帕,並沒有看她。
手邊那碗溫水被推得離身旁更近了些。
不想說話,沈槐沉默著接過絹帕,把讓眼睛紅腫的淚浸入其中,絹帕凝成溼噠噠的一塊,比這碗中的水還要清涼。
淺淺抬了一下眼皮子,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這一下的出現帶著點光芒,照得人有些難堪。
褐色的碗見了底,被放回它常待的石桌。兩個人靜默著坐在牆角,什麼也不說,只是坐著,發了一晚上的呆。
“昨日打擾了,抱歉。”天剛至於明處,露了熹微,眼眶泛紅的少女起了身,陸君越隨著她起身。
青灰的眼眶有些腫脹,他的目光緊隨著沈槐不放,怕她仍陷在情緒裡出不來。
“你要走了嗎?”
“嗯。”
“你都知道了?”
“嗯。”
沈槐的神色有些冷,好似前一夜裡拉著陸君越絮叨撒嬌的人不是她,客氣又疏離。她同陸君越道歉,然後在黎明打落林葉間時頭也不回地走出茅草屋。
“等等。”陸君越低著頭,有些猶豫,在沈槐即將離開時叫住了人。
沈槐回頭,他見她停住,三兩步追上前,還是把藏在袖袍裡的東西遞了出去。
“我知道你心裡並不好受,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你一點,但我想這些你應該用得上。”他沒敢看沈槐的眼睛,也沒敢說這是鐵證,毫無反轉的可能,更不願逼她承認她的的父親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或許會造成又一次的衝擊,這些記錄著如何被利用的東西並非能夠心安理得地交到少女手上,可他覺得傷疤既已掀開一塊,想要清理乾淨就不應退怯,他相信她能處理好。
沈槐低眸看了一眼那塊小小的鐵皮和幾卷記錄的羊皮紙,又看了眼眼前手有些發顫的人,大概猜到了裡面是什麼。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只有這樣一個問題。
“只快你一步。”
“謝謝。”
來時奔忙心亂,歸時穩靜安然,素色的裙襬搖晃過,沈槐梳理好心情,去面對人生的難題,不清醒和放縱消泯在日光下,她縮回自己冷豔的保護色裡邁步向前。
若所有人都只有利用、虛假,那麼就不再有什麼是需要奢望的。只要換得弟弟平安,為無辜犧牲的人報仇,他們要的一切,她大不了統統給出去就是了。
只是她需要他們付出一定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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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就那麼想做亂世的英雄嗎,不惜用母親作墊腳石,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就為了真假未辨的浮屠秘寶?”
沈巍面上猶豫一閃而過,隨他征戰的長刀仍持之以恆地架在沈槐纖細的脖頸間,不曾退離分毫。
“槐兒,莫要怪為父,天下至寶應由英雄一肩挑之,父親有不得已的苦衷。”
似是偏要知個黑白,沈槐把脖子往前送了送:“父親,您的苦衷要鋪墊那麼多條人命嗎?父親謀算我時可曾有過一絲絲憐惜?”
疼痛在血珠冒出之前更早到達。
就那一點點痛,對比起寒毒侵蝕和沉厭磋磨毫不起眼的一點痛讓沈槐整個人僵在原地,只一點點,就叫她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她唇角下意識微微發顫,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一般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只眸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抹去最後的希望化作一片死寂,再沒了一點溫度。
問再多也是自取其辱。
她要的答案已經明瞭,她不應再對眼前的這份親情抱有任何期待。鈴鐸一響,從弟弟手中拿回的寒宸鞭飛捲纏繞上長刀。
長刀顫過,沈槐脫身踩上石臺,就在她背離的一瞬,一句話將她定住。
“槐兒,你這兩日裡沒見過你弟弟吧?”
“你弟弟比你聽話得多,但同為手足,你這當姐姐的不省心,他難免也要受罰,你總不想他因為你少了點什麼吧?聽爹爹的話,傳信給陸君越,讓他為你跑一趟,這石門沉寂得夠久了,是時候打開了。”
冷硬的語氣,咄咄逼人的姿態。
刻薄又陌生。
立於高臺,沈槐笑得眼淚都快要出來。
從小苦心孤詣培養她的父親,竟當真是頭披著人皮的豺狼,竟真就絲毫不顧念這十數年的父女之情,也不顧念父子之情,篤定她心中惦念弟弟,不講情面地剝奪選擇,拿捏著軟肋步步緊逼,句句都往她心窩上戳。
拿了弟弟威脅她不夠,還要以她命相脅,令陸君越聚物開啟石門。
陸君越,憑什麼?她與他不過同盟關係,再往深了講也不過是半日露水姻緣,為什麼也要受之威脅?
“父親憑何以為陸君越會為了我把東西都交給你?”
“你別忘了,那是他捨命奪來的?”
“不試試看,如何知道?”沈巍面無表情,只是看向她,固執己見,漠然又強硬,“你腰間的玉珏作為信物替你去見他正好,為父給你半刻鐘的時間考慮,你若不應可以直接離開,至於楓兒嘛,我會照顧好他的。”
風才飄過,話音都還沒落地,沈槐就一把將腰間掛著的玉珏拽了下來,朝著人丟過去。
“父親既是如此自信,給你。”
“只是希望父親永遠不要後悔。”
謀棋開始。
星辰無數,匆忙的六月起了一場大火,北麓林中,古樸的青色石門在白日焰火中完全沉陷,朝裡推開了眾人夢寐以求的嚮往。得寶者得天下,它的帷幕選了吉日而開,為這世百舸爭流、你死我活的角逐定調。
咿咿呀呀的陳詞聲中衝殺響了不知幾個日夜,浮屠秘寶的大門誰都可進,可秘寶的藏xue只允許數十人通融,所有的信任、嘉獎、忠誠、親情在這一瞬猶如紙薄,甚比瓷脆,殺盡闊林廣遇的每一個人成了十之八九的必然。什麼忠臣良將,什麼天家威嚴,什麼布棋謀算……統統都再做不得數,混亂是秘寶的第一道篩選,有人隔岸觀火。
早早得了更多資訊的人,帶著他的戰利品遠遠地看著。
沈巍的長刀穩重,攜著沈槐一路朝前而往,柳六和沈策在前開道,對此半句勸誡也無。
林中深處,無人在意處,沈槐看著父親,只覺陌生。那日,她終究還是沒抗住內心的反覆,決定尋父親問個清楚,而問到的答案就是長刀直向。
當真是可笑。
十八道關卡層層篩選,除了抵達至最後關卡的百人,萬萬之眾死傷不計其數。
石門如願而啟,卻非是想象中那般暢通無阻地迎向流光溢彩的秘寶,要經闖關,要歷廝殺。關卡盡頭毒霧為障,沼澤陷地,中央只有著一座雕像。
雕像經歲月洗禮依舊能夠辨認其形,眾星拱月間是位尚在襁褓中的女嬰,她的腕間灼目著一抹紫。硃砂描繪勾勒拉扯起一朵小小嬌花,與沈槐胸前那一朵,與廖識淵腕間那一朵,三朵小花形色惟妙惟肖,只中間的蕊瓣色澤略微有異。
能成功走到的這裡的不過數十人。
“這是什麼?”圍在沈槐纖長白頸間的長刀往裡一劃拉,一條細細的血線露面,沈巍之問儼然有著逼問的意思,問的物件卻不是沈槐本人,而是站在他對立面神色各異的眾人。
陸君越眸色裡暴著冷光,怒到極致生出嗜血的渴望,卻只能一壓再壓:“三月妄。”
“孤以為沈愛卿如此偽形,應是知道這浮屠的三月妄的,竟是一無所聞嗎?”沉厭一紙琉璃扇暗紅鋪展,嘲弄的意味濃濃,“想知這三月妄啊,沈愛卿當問這浮屠山中的江湖客,在場沒有誰會比他了解得更清楚了。”
他左右是護龍衛最拔尖的兩人,他真正的心腹親衛。
“你個狗屁皇帝,連我家少主的百分之一都趕不上。”廖小白擋身在廖識淵之前,滿身紅鏽浸透衣衫,出言無狀,斥罵起沉厭。見著沈巍的目光追聲而來,他也是不耐的臉色,“看什麼看,還有你,你一個殘臂老人,黑心肝的,還不快放了我家小小姐,都放水讓你走到這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
左右這一路上他也忍夠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一想到少主被暗算得瘸了一條腿,他就滿腔怒火不得平,只恨不得沈巍哪裡痛就往哪裡戳。
“當真要逼我動手?”沈巍聲往下沉,濃黑的眉峰起尖,眸光寸寸緊縮。
一旁的柳六執手判官筆,隨時準備為他截斷暗流。
廖小白仍是憤憤難平,聲卻不自覺消了音:“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我……”
“將軍既想知道,在下說與將軍聽便是了,只是我有一個條件,將軍手中的刀可否離小妹遠一點,小妹若是傷了,我怕將軍後悔。”廖識淵伸手攔下了欲要往前一步的長刀。
謫仙般的人好脾氣著,見著沈巍手中長刀鬆懈下分毫,聲似松間的泉,潺潺流水,娓娓道過,“三月妄乃浮屠一脈奇毒,說是毒也不全然是對,它也是一份好物,可讓人延年益壽,活過百年的好物。小妹所受寒毒便是三月妄之一,而我身上陽毒為其二,三月不出霜,三月無熾陽,故稱三月妄。這雕像所示的便是二者合為的妄。”
“如何解?”沈巍看向被簇擁著的嬰兒,雕像旁的石柱上分明刻著“月華之露,可解其意”。
十八關過後是毒霧沼林,沼林過後便能真正觸及那浮屠秘寶的所在地,而這沼林到底要如何通往那最後的藏寶地,關鍵就隱在這雕像之下,為防意外發生,他需要知道得更多才能做出正確抉擇。
不會自己看啊,眼睛跟瞎了一樣,廖小白眼白翻天,心中嘀咕,抬腳踢了踢一旁的石柱。
「月華之露乃是情人水,陰陽交合之物也。」
大字筆畫清晰。
“情人水,其實就是兩滴心頭血融合在一起,但有一個不可拋開的前提,情人水情人水,顧名思義,需得是兩個有情人。只有兩個身中三月妄的人互動真情,陽寒之毒經陰陽交合重塑過後,一身的血都會互為平和,採陰補陽,採陽補陰,此二人各取一滴心頭血,融之則喚情人水。”
寒毒,沈槐。
陽毒呢?
沉厭的目光落定到廖識淵身上,沈巍的目光卻是不經意間掃過陸君越再落於廖識淵身上:“你與我女兒有情?”
他打量著廖識淵,並不滿意。
“自是有的,但無陰陽之合。”廖識淵看過陸君越,又看過沈槐,最後才看向同他說話的沈巍,“將軍若想過此關窺得秘寶,怕是得把人交給我了。”
他挽起袖角,一朵紅花於腕間妖嬈,幾人目光齊齊看向他。
這紅花璀璨就是三月妄最明顯的證明。
通往浮屠秘寶的最後一地就在眼前,廖識淵身為浮屠山人,對秘寶的執念不會比在座之人少,無論如何,他會回來,沈巍篤定無人能放棄這樣的至寶。
他猶疑過後鬆了長刀,沈槐重獲自由,只是耳邊的話清晰沉厲:“你若不想你弟弟出事,最好不要和為父耍心眼。”
沈槐疲累地笑笑,任由廖識淵帶走她。
大家只看了兩眼,倒是也沒有太過在意她被帶往何處,畢竟這一方地界裡,無人有意觀瞻男女之事,反在秘寶面前甚覺這一幕不合時宜,拖慢了尋寶的進度。
廖識淵將人帶遠,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
“陸世子不去看看自己的未婚妻?”沉厭斜眼笑看著臉色鬱郁的人,話裡話外都是刺激,同他搶人,如今卻是頭上草色青青,看來這前朝遺孤也不得浮屠之心吶,呵。
陸君越並未理會,軟劍挑過護在身前的兩人,一劍刺了過去,硬生生在兩人的護持之間往沉厭唇上切了小半個口子:“陛下的嘴若是閒不住,臣不介意幫忙割了它。”
“你!”
見著七星長槍在手,也提槍奔來,沉厭選擇吞聲飲恨,“罷了,是孤失言。”
倒不是打不過,只是真刀真槍的打起來,鷸蚌相爭,總有漁翁得利,沉厭絕不允許浮屠秘寶落入他人之手。進來的人之裡,除去沈槐這最後開啟秘寶的鑰匙和幾條雜魚,國公府和將軍府不過兩人,浮屠山亦是如此,只沉厭隊伍裡多了一人,更佔上風,若在此時因小失大,那絕對是筆虧本的生意,他不做這樣不划算的買賣。
沉厭不動手,陸君越可是有著一肚子氣無處可發。
“七星,打。”
一聲令下,七星長槍攪動直直奔向沉厭。
“陸君越,你……”來不及說得更多,軟劍貼面,再次衝嘴而來,沉厭連連閃避,以扇作遮。
陸君越知他有金絲軟甲護身,打人的招法四處劃拉過外衣,只羞辱不中傷。這樣堂而皇之地蔑視氣得人牙癢癢,沉厭一向高高在上,頤氣指使,何曾這般狼狽過,滿身破布凋零,他再也端不住君王的架子,破口大罵。
“你個瘋子!”
陸君越恍若未聞,繼續著,七星為他將沉厭的左膀右臂隔於一旁。
每每七星偶爾招架不住的空檔中,廖小白也會橫插一腳,似惡趣味般。
“沈巍,你就這般看著?屆時我落敗,你以為他們兩方聯手你又能討到什麼好?”沉厭避過嶄新的一劍,黑臉問冷眼旁觀者,琉璃扇間已有了一個缺口,再這麼打下去,浮屠秘寶恐要失之交臂。
沈巍頗有閒心,揚了揚空蕩蕩的臂袖:“陛下,臣也無能為力。”
昔日裡,他與沉厭的舊賬還沒清算,不火上澆油已是他心善,求他出手,痴心妄想。
“你!”
兩方人馬刀槍劍鳴時,其他人達成共識,各自以雕像畫圓分散開來,誰也不在意誰的去留。
沼林的毒霧飄起。
出了沼林,無人看見的地方,廖識淵任由沈槐長針鎖xue。
“可以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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