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嶠出門喚水。
走之前把她端進了靠椅裡。
江行鯉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被人抽走了似的,軟綿綿地攤開在椅子裡,愣愣地發了好一會兒呆。
腦海裡忽然閃過另一個人的影子。
魏雲升。
她其實很不願想起他, 一提到他,心裡便會湧上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痛苦,憤怒,懊悔, 自責, 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堵住口鼻, 讓她難以呼吸。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每次都刻意避開不去回憶他。
可今天不知道怎的, 她忽然想認真地思索一番。
如果是魏雲升的話,會怎麼樣呢?
他應當不會陪她來河陽。
他身子那麼差, 一年裡有大半年都在喝藥, 是萬萬不能離開京城離開太醫的。
也不會陪著她以權壓人。
他是皇子,要很小心很小心地經營自己的名聲,別說陪著自己胡鬧, 若是知道她拿劍指著朝廷命官, 怕是要從病榻上爬起來壓她去請罪。
江行鯉清楚他的為難, 也清楚魏雲升不喜歡她過分乖張的性子,他總希望她能乖巧一點, 溫順一點,像那些名門閨秀般端莊守禮。
所以每回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或是與他人起了衝突,她都想瞞住魏雲升。
不想讓他為難,不想他皺著眉頭嘆氣,不想他欲言又止地說“三娘, 你怎麼又……罷了。”
她不喜歡看他那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好像自己很冥頑不靈,很讓人失望。
可是樓嶠不一樣。
所有的事,她都想與樓嶠說。
開心的,不開心的,大的,小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哪怕只是看見了一朵很可愛的野花,都想拿給他看看。
她可以放心地交出自己的一切,好的壞的都無需遮掩,他都願意接受。
江行鯉伸長脖子望了望門口,他還沒有回來。
明明才成婚不到一個月,明明從京城到河陽才短短几日,可她已經習慣了樓嶠的存在,習慣被他抱著,被他牽著。
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撲通撲通的,心臟快活地跳動著,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她應當是有些歡喜他的。
念頭從心裡冒出來,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她不知道,但肯定比她意識到的要早上許久。
廊下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江行鯉慌忙把手從心口上拿開,坐起來,理了理被壓皺的衣領,又把散落的頭髮往後撥了撥。
樓嶠進來時,看見的便是一個正襟危坐的紅撲撲的江行鯉。
他疑惑道:“很熱麼?”
江行鯉默不作聲地搖頭。
樓嶠不會想到,短短的一刻鐘內,小女郎的內心經歷了何等驚濤駭浪。
他只當屋內悶熱,喚來侍女開窗通風,又命人將浴桶抬進來。
熱水蒸騰起一團白霧,氤氤氳氳地瀰漫開來。樓嶠出門迴避,江行鯉褪了衣裳,邁進浴桶。
她曾經吃過一種叫海帶的進貢特產,乾巴巴的一小片,在水中泡上一刻鐘便能舒展至三四倍大。
如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也在水裡泡軟泡發,漲滿了她整顆心臟,幾乎控制不住要溢位來。
她將臉埋進水裡。
許久,才從水裡出來,換上寢衣,踩著木屐嗒嗒嗒地走到榻邊,趴了上去。
長易在榻邊跪坐下來,用白布裹住她的溼發,輕輕絞著水珠。
待頭髮半乾時,江行鯉道:“不必絞發了,幫我……”
她頓了頓,小聲道:“幫我喚郎君叫來。”
長易看了她一眼。
江行鯉半邊臉埋在臂彎裡,眼神落在榻角雕花的紋樣,耳朵卻慢慢地紅了。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咳,讓他來為我上藥。”
長易應聲出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江行鯉以手為扇,為自己的臉頰降溫。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方才只是趴在那裡,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了這個念頭。
想讓樓嶠進來,想讓他替她塗藥,想……想與他更親近一點。
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索性不壓了。
本來就是夫妻,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樓嶠推門而入,隔著凌凌珠簾,望見她躺在裡間小榻上。
霜雪般的背部裸露在外,腰線微微下塌,掐成一把纖細的弧度,往下是堆疊的軟紅衾被,如初綻的海棠瓣鋪展在雪地裡,柔軟,穠麗,欲遮還羞。
他抬手撥開幾串白玉珠子,目光滯在那截雪白頸項上,不敢再往前半步。
女郎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呼吸輕勻,似乎已經睡著了,可耳尖是紅的,好似要滴出血來。
樓嶠屏住呼吸,走了進去。
身後垂落的珠簾互相碰撞,發出清越聲響。
他單膝跪在榻邊,膝蓋抵著冰涼的磚地,藥盒就在身側,擰開蓋子,苦香漫了出來。
他想替她塗藥,抬起頭,江行鯉正睜著眼睛注視他。
下垂的眼角,渾圓的眼珠,怎麼看也是很乖巧的模樣,眼波里卻浮著一層水光,似秋月將滿,清輝欲溢未溢。瀲灩的光比刀劍還要難以招架,逼得他心口發燙,脊背發緊。
外面不知什麼鳥短促地叫了一聲。
樓嶠如夢初醒,垂眸避開她灼灼目光,指腹蘸了藥膏,按在她額上,那一小塊在山間磕出來的傷疤。
藥膏沾在指上是涼的,塗在額上也是涼的,可揉了兩下便漸漸熱了起來。
清苦的藥香在層層漫開,混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花香,纏纏繞繞地裹住了他們。
樓嶠的目光只落在她的額角,絲毫不敢亂看。
她卻肆無忌憚。
眼神從他眉心劃到鼻樑,從鼻樑劃到嘴唇,從嘴唇劃到喉結,再輕輕劃了上去。
“樓嶠……”她忽然小聲喚。
他的手指顫了一下。
她往前湊了湊,離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顫動的睫毛,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身影,看清她啟唇說話時若隱若現的舌尖。
“可以親嗎?”
樓嶠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後用行動回答她。
可以。
一隻手抬起她的下頜,指腹貼著她的臉頰,微微用力將她的臉抬得更高一些。
然後將唇貼上去,輕輕碰了一下。
抬起眼睫望了望她,復又貼上去親了一記。
還是一觸即分。
直至她不滿地哼了兩聲,他才含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磨,磨得她忍不住張開了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只是想呼吸。
沒有給她呼吸的機會。
趁著張開的一線縫隙,他探了進去。
另一隻手落在後頸,隨著親吻的力道,一下下揉捏軟嫩的肌膚。
吮一下,揉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才終於分開。
一道細細的銀絲從唇間牽扯出來,斷了,落在她紅腫的唇上,亮晶晶的。
樓嶠氣息微亂,強作鎮定問:“還要上藥嗎?”
江行鯉嚥了咽口水,“要。”其實更想上其他東西。
江行鯉並不瘦,纖細骨架上裹著軟白的皮肉,如新剝的荔枝。
脊背上交錯著幾道鞭痕,新生出嬌嫩的粉肉,被他帶著薄繭的手指隨意一揉,便有酥酥的癢意傳來。
她抖了抖,嗓子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啊”。
樓嶠停手,“弄疼你了?”
江行鯉側趴著,從餘光裡看見他晃動的廣袖,她捏緊了身下被褥,“沒有。”
她將整張臉埋進臂彎。
有點害羞呀。
明明他們每晚都要同床共枕,親親抱抱也不在少數,今日只是沒穿衣服罷了……
……
啊啊啊她在說什麼胡話?
什麼叫“沒穿衣服”罷了,這可是他們頭一回坦誠相見。
不對,是她坦誠見他。
不對,是她坦誠了一半見他。
她在心裡一遍遍說服自己。
沒關係的,成婚了的,有什麼好害羞?
……
還是害羞。
很快上完藥。
他的手指從她腰側收了回來,蓋上藥瓶,用軟布輕輕擦著手指,動作慢得像在蓄意拖延,“要穿衣裳麼?”
江行鯉搖頭,小聲道:“要晾一會兒。”
樓嶠覺得自己應該起身出去。
藥上完,她沒有別的事要他做了。
應該站起來,走出去,把門帶上,等她穿好了衣裳再回來。
但雙腿又麻又沉,一步也移不得,眼睛也好似被勾住了,挪不開,也不想挪開。
日光斜斜地落進來,把她脊背鍍上一層薄金,那幾道鞭痕顯得愈發顯目,交錯的線條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彷彿上好的羊脂玉裂開了細紋。
神使鬼差地,他又伸出手去。
指尖輕輕的,碰到了紅痕的尾端。
江行鯉的脊背倏地繃緊,像被猝然撥動的琴絃,卻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他也不說話。
房內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一個比一個急。
細微的酥麻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過手腕,爬過小臂,爬進胸口,絲絲縷縷地纏住他的心臟,越纏越緊,越纏越密,纏得他喘不上氣,只能微微張開了唇,渴求呼吸。
他得寸進尺。
滾燙的掌心貼了上去。
掌住了她的腰。
這並不是陌生的動作。
甚至片刻前他才這樣握過她的腰,但此時卻讓他口乾舌燥,似有一團火在喉間灼燒。
一枝春日嫩柳,託在他掌中,繃成軟而韌的弦。
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是誰的心跳。
也許是他的,也許是她的,分不清了,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比夏夜驟雨還要促急,噼裡啪啦地砸下來,砸得人無處可躲。
手指緩緩上移,慢慢地,他是最虔誠的信徒,唯恐驚擾琉璃般的神明,因此不敢走快半步,一寸一寸地前行,如溪水從低處往高處緩緩流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將沿途的一切都浸潤……終於觸到了軟雪的邊緣。
江行鯉渾身一顫,慌張地喘息了一聲,猛地回頭看他,眼睫溼漉漉地顫著,茫然失措,唇瓣微張欲言又止,卻沒有發出聲響。
樓嶠驟然回神。
冷水從頭頂澆下來,那些昏沉迷亂的念頭盡數澆滅。
他倏地收回手背在身後,站起身時膝蓋撞上了榻沿,發出一聲悶響,也顧不得疼,喉結上下滑動了一記,“抱歉。”
不待她答話,他匆匆轉身,大步走出門,走到門檻處差點被絆倒。
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堪堪穩住,不敢停,一直走到廊下才終於慢了下來。
風涼涼地灌進來,吹在他滾燙的面上。
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不敢回頭,心頭卻一陣一陣漫上熱意,像汛期的潮水,漲落無序,一浪高過一浪。
他抬起手,指節微曲,在半空中握了握,溫熱的,柔軟的一團雲,揮之不去。
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她慌亂望過來的眼神,她回身時薄薄肩脊下的……
他不準自己再想。
垂眸看了看小腹,暗罵一句:
“真沒出息。”
江行鯉躺在小榻上胡亂蹬腿,臉埋在被褥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
叫了好一會兒才停,她擁著衾被翻了個身,面朝上躺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喘著氣望向虛空。
半空中浮著細小的塵埃,在斜照的光裡緩緩飄蕩,旋轉,遲遲不肯落地。
她盯著那些塵埃看了很久。
看它們飄上去,又落下來,再飄上去,像不知疲倦的飛蟲,像她起伏不定的心緒。
塵埃中似乎看見了什麼。
是嫁妝盒底層的白瓷娃娃,玉白的瓷,兩個小人交頸而臥。
手纏著手,腿勾著腿,彷彿置身於緊窄的蛇腹之內,密不透風地相擁。
江行鯉把眼睛閉上,又睜開,白瓷娃娃幻化成了樓嶠。
修長的眉,瞳孔是純黑的,隨便看人也是很深情的樣子。
鼻樑挺直,雙唇薄而淡,吻她時很軟很燙。
她曾在接吻時睜眼,看見他眸中的自己,被他彎翹的睫毛攏住,昏昏沉沉地沉溺在他給予的甜蜜當中。
江行鯉猛地扯起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地遮起來。
被子裡又悶又熱,呼吸聲被放大,聽起來像另一個人的。
她閉上眼,卻有五彩斑斕的光映入眼底。
那些光是活的,像他的手指。
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月牙白潤潤的,指腹帶著薄繭,是一雙漂亮修長的手……
真的很長。
她蜷起了腿,膝蓋抵著胸口,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好似變作了白瓷娃娃。
還有他。
他們一齊變作瓷娃娃。
被裝進那隻檀木嫁妝盒,蓋子合攏,隔絕了光與聲。
沒有縫隙,沒有距離,靜悄悄地躲在黑暗裡,不知羞恥地親吻擁抱。
……
半晌,衾被踢開一條縫。
一條渾圓的小腿伸了出來,汗津津地垂在榻邊,好似浸了蜜糖。
作者有話說:
其實本來還有一段werwerwer的,放不出來只能忍痛刪掉(暴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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