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日, 流民紛紛入城。
江行鯉對安置宜是一竅不通,好在攪局的周德茂被她關在柴房裡,其餘官吏畏懼她的淫威, 不敢胡來,又有樓嶠在旁邊盯著,倒也井然有序地推進著。
長容依著江行鯉的吩咐,從羅珠那裡取來了三百兩銀子, 權作流民初安之用。
江行鯉本想讓駱寧管賬, 但他被樓嶠派出去做, 一連幾日不見人影, 正愁著呢, 長容長易姊妹倆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差。
她們是一對雙生姊妹,眉眼如出一轍, 行也一般利落。
初時江行鯉總分不清她們, 雖然兩人笑眯眯地說:“大人混叫無妨,橫豎都是應您。”
但她總是覺得彆扭,後來終於想出法子, 一個頭上扎青絹, 一個扎紅絹。
這下終於分清了。
大夥兒都忙了起來。
江行鯉卻很閒。
每日在流民營裡走來逛去, 遇見了便搭把手,沒就坐在樹蔭下聽他們嘮嗑。
她曾向眾人打聽過, 可曾遇見一個帶著黃狗的高壯漢子。
但都說沒見過。
她只好作罷。
實在是無所,她託人採買了紙料竹篾,在廊下席地而坐,編起了燈籠來。
樓嶠坐在一旁,邊看公文,邊陪她。
說是要處理公務, 目光卻總往她身上飄。
頭一回飄過去,被她逮住了。
她抬起眼,他若無其地垂下視線。
第二回又飄過去,又被她逮住了。
她嘴角翹了翹,他低頭翻了一頁紙。
第三回被逮住,她乾脆連燈籠也不編了。
竹篾往旁邊一放,人便黏黏地貼了上去,跪坐在他懷裡,兩條胳膊摟住他的脖頸,“為何要偷看我?”
他很認真地反省:“太喜歡阿魚了,忍不住想看。”
江行鯉面頰紅撲撲的像初綻的桃花。
壞心眼的郎君裝作不懂,追著問:“是天氣太熱了,還是生了病,臉怎麼這樣紅?”
她伸手捂他的嘴,這登徒子順勢在她手心親了一口。
“哎呀,”她縮回手,“髒呢。”
“不髒。”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膩歪,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處,唇慢慢貼過來,將觸未觸。
有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大人!我——”
懷裡的女郎差點像彈簧一樣彈出去。
樓嶠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她的後背,將她穩穩箍在懷裡,額角青筋跳了跳,看向來人。
駱寧一隻腳跨進門檻,面上興奮還未來得及收起,便僵在原地,撲通一聲毫不遲疑地跪下,“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江行鯉掙扎著推開樓嶠,聲音打結:“我、我去找長容她們玩。”
說罷頭也不回地跑了。
樓嶠目送她消失在廊角,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駱寧。
“駱寧。”
“是、是,屬下在。”
“第二回了。”
駱寧的額頭貼著地面,嚥了口唾沫。
“不過三。”
“屬下明白,屬下再也不敢了。”怕樓嶠繼續訓斥,他連忙道:
“大人,如您所料,這河陽縣當真不簡單。那個縣令周德茂早年有個結拜兄弟,姓劉,外號劉老大,劉老大還有兩個弟弟。劉二在惠州,離得遠了些,我便先查的劉三,大人您猜怎麼著?劉三生了個女兒,嫁給了陳氏別院的管!”
樓嶠並不驚訝,“果然是陳氏。”
“屬下立刻派人去惠州查劉二。劉二是開藥鋪的,生意……呵,只比倒閉要好上一點,可他整日穿金戴銀不說,還娶了好幾房小妾。”
“說重點。”
“是!這劉二每月逢五逢十都要城外寒泉寺,雷打不動,屬下順著查過去……”
他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
“大人,寒泉寺後山,八九不離十藏著個私制兵刃的密窟。”
聞言,樓嶠簌簌掀起眼簾,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看見被女郎遺落的竹篾。
竹篾泛著青黃,在她手裡笨拙地彎來折去,看得他心驚膽戰,生怕刺破她的手指。
他拾起竹篾,修長的手指撫過粗糙斷口,片刻後起身回房。
駱寧跟著進去。
樓嶠在案前提筆蘸墨,將一封信遞給駱寧,“即刻送回京城,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駱寧雙手接過,正色道:“屬下明白。”
-
江行鯉的燈籠終於初成形狀。
竹篾歪歪扭扭地支稜著,怎麼看也不像個能浮在水上的樣子。
她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滿意,正要拆了重編,侍女掀簾子進來,躬身稟報:“大人,慶安侯府派人來了。”
江行鯉立刻站起身,“快!快請進來。”
門簾掀起,月白裙裾拂過門檻,來人抬眸一笑,柔柔道:“三姐姐久不歸家,我特意帶了糕點來看你。”
竟然是江玉音。
江行鯉的笑容僵住,蹙眉道:“怎麼是你?”
江玉音將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從容落座,笑吟吟道:“三姐姐送信來時,爹孃已離京,信是我收的。”
江行鯉愣住,啞然問:“他們何時走的?怎麼沒與我說?”
“河陽務繁重,怕打擾到三姐姐。”
江行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滿不在乎地“哦”了一聲,坐回去繼續擺弄竹架子。
江玉音柔聲道:“三姐姐動用自己的嫁妝賑災的,早已在京中傳開了。如今世家貴族們紛紛帶頭捐款賑災,陛下得知此後也心有不忍,特意下旨撥了一筆賑災銀兩下來,如今已然使不著姐姐的嫁妝銀子了。”
江行鯉頭也不抬,聲音又平又淡:“知道了。”
江玉音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又找不到話頭,只好歇了心思。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竹篾被彎折時發出的細微的嘎吱聲。
過了片刻,江行鯉將手中的竹架子往地上一丟,抬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塵,語氣疏離:“我累了,要歇息了。”
江玉音識趣地站起身,“既如此,三姐姐好生歇息,改日再來看你。”說罷,便轉身緩步離開。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江行鯉盯著地上那隻半成品的燈籠,醜醜的,像個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小孩子。
她盯了許久,伸出手去,把它撿起來放在桌上。
樓嶠已在門外等候,見江玉音出來,便緩步迎了上去。
江玉音無奈道:“三姐姐不太喜歡我。”
樓嶠稍加思索,便猜到江行鯉鬧彆扭的緣由,笑道:“她是小孩子脾性,不必放在心上,宮中務繁忙,你怎的有空來此?”
江玉音眨了眨眼,道:“京裡在安排運送糧草,大夥嫌麻煩,又怕挨三姐姐罵,推來推去沒人願意,我是自請來的,想著兄長也在河陽,趁這機會來看看你。”
樓嶠眼中多了幾分暖意,又閒話了幾句,他道:“你來得正好,我要離開河陽幾日,你若得空,暫且留在此處,幫著料理瑣吧。”
江玉音問:“兄長是要回京嗎?”
樓嶠不知想到什麼,面上浮現奇妙笑意,搖了搖頭,“我要去惠州。”
“惠州?”
樓嶠緩緩道:“陳家在惠州私鑄兵刃。”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後院,院中種著一棵巨大的桂花樹。
如今未到開花的時節,枝葉已蔥蔥蘢蘢,只待九月秋來,便肆無忌憚地綴滿金粟,香透半城。
江玉音的面容隱在斑駁樹影裡,“難怪兄長甘願丟下京城諸多務,千里迢迢來到這河陽小縣,原來為了對陳氏下手。”
“陛下特意丟擲來的誘餌,慶安侯府不打算吃,我可是要吃的。”樓嶠想起幾日前的,軟綿綿嘆了口氣,“阿魚賑災錢款不夠,直接讓丫鬟回去取她的嫁妝,問都不曾問過我一句,她曉得我手頭拮据,拿不出什麼來。做夫君做到這份上,實在是可憐,只好找陳家要些東西充場面了。”
樓嶠頓了頓,“往長遠的說,日後父王稱帝,陳家必定會全力扶持我們那位嫡兄。與其日後養虎為患,不若趁早燒上一燒,便是死不了,脫層皮也是好的。”
走出枝繁葉茂的桂花樹,江玉音又問:“父王若知我們對陳氏下手,絕不會善罷甘休,兄長是打算把情推在三姐姐身上嗎?”
樓嶠不語。
是預設的神情。
江玉音似嘆似笑,“三姐姐若知曉,恐怕不得好了。”
聞言,樓嶠停下腳步,勾了勾唇角,“為何要讓她知道呢?”他轉頭看向江玉音,“阿魚憊懶,最不願費神多思,我們做得隱秘些,她又怎會知道?她很心軟,日後我再慢慢解釋,她不會計較的。”
江玉音聽罷,久久沒有說話,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緩緩仰起臉,望著被雲朵遮掩的太陽,“兄長,讓我與你一同去惠州吧。”
-
得知樓嶠要離開,江行鯉當場便鬧起了脾氣,抱著他悶聲悶氣地說:“不准你走,說了要陪我的。”
樓嶠好聲好氣地安慰:“我很快就回來了,最多半個月。”
江行鯉從他懷裡抬起頭,“我不管!”
樓嶠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的眼睛紅紅的,似乎輕輕一碰就要落下淚來,下巴繃得很緊,一字一頓道:“不、準、你、走。”
樓嶠心軟得不行,在她眉眼間一下下親著,柔聲哄道:“惠州那邊有種特色糕點,聽說極好,等我回來給你帶。”
江行鯉不給他親,把臉重新埋進他衣襟裡,過了許久才道:“你早點回來。”
“嗯。”樓嶠揉了揉她的發頂。
“河陽縣的燈會每月十五舉行,你若是趕不上,我就……我就……”
江行鯉抿著唇,還未想好如何懲罰他。
樓嶠已鄭重保證道:“我一定趕回來,絕不會錯過的。”
江行鯉不接話,只靠在他懷裡,憂心忡忡地問:“你走了,流民營的怎麼辦?”
“我把駱寧留下,讓他幫著你打理。”
江行鯉怏怏道:“算了吧,我自己來便是,又不是離了你不行。”
樓嶠語氣繾綣,“是我離了你不行,我一定快快回來。”
江行鯉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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