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廉道:“那在下便不多叨擾了。”
楊鯉道:“嗯。”
程魚也行了福禮,乖乖地跟著陳廉一起走了。
婉娘目送他們離去後心裡一陣噓唏,“這陳家人到底不錯,陳大公子也是一表人才。”
她不知道這上京傳的陳廉有意程魚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為何她總覺得程魚不是特別待見這個陳公子。
楊鯉正在擦拭桌子,袖口突然一緊,一個天真爛漫粉雕玉琢的小孩聲音糯糯道:“舅舅,今年春節我能和阿孃一起出去玩嗎?”
楊鯉道:“阿楠想去玩?”
阿楠如搗蒜般點了點頭,“阿楠自從搬了新家,三年都沒出去過了,鄰居家狗蛋就天天都可以出去。”
楊鯉攥住她的手,沉默了許久,不知道該說什麼,大大的眼睛裡彷彿有星星讓人無法拒絕。
他一點也不敢直視。
作為舅舅他很無用,竟說不出拒絕的話。
婉娘走過來道:“阿楠外面人多,你要是出去可找不到舅舅和阿孃了。”
文慶也道:“就是,就是,外面一點也不好玩,改日我給你做紙鳶玩。”
楊鯉慢慢地走了出去,裡面的人聲漸弱,院子裡的楓葉落了滿地。
婉娘把阿楠哄睡後,走過來安慰楊鯉道:“放心,在真相沒有任何進展之前,我和阿楠不會出去暴露身份。”
楊鯉說不出來話,閉上雙眸只能重複地保證,“長姐,我一定會早日查出真相,還父親一個清白。”
婉娘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相信一定會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椿和衚衕泥濘的小路上行駛著一輛馬車。
陳廉一上馬車就止不住的咳嗽,程魚給他拍背順氣,卻被他推開。
程魚坐在馬車上道:“表哥,你怎麼自己一個人來了?”
她覺得今天陳廉表情很嚴肅。
陳廉腿上蓋著毯子,聞言輕咳一聲,斥道:“你出門為何連句口信也不留?”
這麼兇?
她抱著胸道:“想出去就出去了唄!”
難不成她還要在府裡一輩子,出個門也要看誰的臉色嗎?
她語氣生硬。
陳廉心裡一沉,有些後悔那般語氣加重地說了,他只是有那麼一點不悅,她可以摔東西,可以表達不滿發洩憤怒,但不能是去另一個男人的家。
他只是有些心煩。
她是好強的性子,況且是他的錯。
陳廉柔聲哄道:“表妹,還在生氣嗎?今天我替娘為你道歉。”
她垂下雙手,低聲道:“表哥你不用道歉,我根本沒生你們的氣,況且姑母他們說的對。”
陳廉突然覺得很無力道:“那裡對了?”
“表哥以後是要做官的人,而我的身份不能也好表哥的仕途添彩,反而會拖累表哥,再說了姑母、姑父待我也不差,我知足了。”
陳廉道:“我來不是想聽你這些的。”
程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表哥,我打算好了,我想進宮當女官。”
陳廉:“為何?”
是他逼得太緊了嗎?
程魚:“我想了想,目前我不想嫁人,這是我唯一的去處,況且現在不是到處在傳謠言,乾脆直接去避避風頭。”
陳廉臉更加蒼白,是避風頭,還是避他?
陳廉道:“那以後呢?”
她這是打算終身不嫁?
程魚道:“什麼以後?”
陳廉道:“你打算一輩子都留在宮裡?表妹,你可要想好了,這可不是百貓坊,皇宮裡稍有不慎就會丟掉性命,可不是隨便能進出的地方。就算你嫁給了別人,我也能護著你,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程魚:“可我總不能一直依賴著表哥。”
陳廉道:“我心甘情願讓你依賴,你說過我是你家人,你唯一的家人。”
程魚一時不該怎麼說,眼睛也四處亂瞟,在腦中思索了半天道:“可…我不是小孩子了。”
陳廉沒有說話,她也緊繃著嘴巴,車廂一陣沉默。
這是程魚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原來椿和衚衕離她這麼遠。
轎外,馬叫聲嘶鳴,陳家的車伕道:“陳公子,到了。”
程魚立即跳下馬車,看到陳府大門姑父姑母一起並排站著,只有陳父笑吟吟的。
陳母沒好氣道:“這不是人回來了,非要親自去接。”
陳大老爺推了下陳母道:“你就少說幾句吧!”
北風呼嘯,這天吹得她極冷,她走過去低聲朝他們喊了句。
“姑父,姑母。”
陳廉下車,姑母上前把人扶了下來攙著他。
陳永富道:“小宇你跟著我來一趟書房。”
程魚看了一眼陳廉他們二人,隨後答應道:“我這就來。”
她跟在陳父後面,這還是她第一次進陳永富的書房,架子上擺了很多玩意兒,天藍色釉鵝頸瓶,竹編紋箱上的大理石六方桌,還有金子鑲成的蓮花池,全是金色的小山和小人還有金樹,葉子是用翡翠雕刻而成,還有一座用象牙製作的群山,再往裡間是一顆由祖母綠打造的佛像。
她的眼睛彷彿快要閃瞎。
陳大老爺手裡端著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後面。
他笑眯眯道:“好看吧?”
程魚嚇了一跳道:“姑父,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陳大老爺哈哈一笑,那麼的不正經,“就在你打量我屋子裡那塊上好的石硯開始。”
她接過陳大老爺的茶,傻笑道:“姑父的好東西太多,快要看不過來了。”
陳大老爺抿了口茶,也不說邀她單獨說話所為何事道:“你覺得這茶怎麼樣?”
她淺嘗一口,入口先甘後甜很新鮮。
“我不會品茶,只覺得還好喝就行。”
她總覺得陳永富跟她有什麼話要說,該不會把她叫過來是來向她問責的吧?
陳永富道:“你今天去楊家,感覺如何?”
程魚放下茶盞,原來是問這個道:“楊大人本來是不收雞蛋的,但是這個時候楊夫人走了過來,還帶著一個小孩,我藉此胡亂掰扯說是小孩子和夫人太瘦了要補補營養,他才勉為其難地收下。”
陳永富點點頭,他怎麼未曾聽說這位楊大人是有家室來著?
陳永富深深嘆息一聲,看了她許久,隨後放下茶杯道:“小宇啊,這女子啊在世道上難呀!我和你姑母一路走來也很不容易,我顧外她顧內,又要照顧興哥兒又要操心家裡的鋪子,是個很要強的女人,她跟了我這麼久,風光的日子過了,落魄的日子也是她陪著我挺過來的,我和她從小便定了親事,當時你爹還瞧不上我是個商賈,你爹看我和你姑母是真心相愛,又不怕家裡的老祖宗反對,這才許給我。”
程魚沒有說話,陳永富接著道:“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你姑母道歉,姑父是想說,沒有錢財、地位、家族傍身很難活下去,別說你一介女流,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對我有恩,你又是他唯一的孩子,我想讓你好好無憂無慮地活著。”
程魚站離開座椅,跪在姑父面前道:“程魚多謝姑父,可是姑父的心思我何嘗不知道,只是人生哪裡會一帆風順、無憂無慮,例如這茶總要經過苦才能嚐到後面的甜。”
陳永富道:“你真的想好要去進宮當女官?”
“是。”
“絕不後悔?”
“不後悔!”
陳永富嘆息一聲,女官祖上三代都不許是賤籍出身,可她偏偏....老天真是無眼啊!
他扶起程魚道:“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程魚道:“姑父你同意了?”
陳永富道:“小宇想做的事,姑父怎麼不同意?”
她雙眼亮亮的,心裡十分感動,姑父和姑母是夫妻,怎麼兩個人差別這麼大,只有姑父把她當成親侄女看。
“多謝姑父,我知道了。”
她走後,陳永富在屋子裡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隨後叫來心腹道:“把這件信送給沈家,切記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陳永富看向另一張書案,其實羅家的事情以後,十分謹慎,絕不假手他人,閒暇無事就提筆練習寫認字,寫出來的字十分歪扭。
他把信封好親自出了趟門,“去趟白家。”
小廝道:“是,老爺。”
陳家馬車停到了白府門口,小廝很快進去通報,片刻後,白原光匆匆地從裡面走出來。
白原光與陳永富是舊識,早年做生意的時候,兩人就互幫互助,也是因為白家與程家聯姻的緣故巧合遇到陳夫人,白家就這樣牽橋搭線與陳永富做了親事。
白原光現在是半退休的狀況,家裡只有一個兒子是進士。
陳永富把想讓程魚進宮的事同白原光說了一下。
白原光唰得一下臉變得青綠,“你也太大膽了,她這樣的身份嫁給公子哥已經非常敏感了,你還要幫她進宮當女官,你以為這宮裡是玩鬧的地方嗎?萬一2被人發現...”白原光壓低了聲音,“這可是欺君的罪名啊!”
陳永富道:“宜春我當然知道,我是她姑父,這是她第一次求我,更何況關乎她以後的人生,我怎麼能不多為她考慮考慮?”
白原光搖搖頭道:“這孩子太不知足,嫁給陳廉有什麼不好,她這個身份都高攀了!”
陳永富道:“宜春老夫敢言,是陳廉高攀她了。”
白原光沒想到他會為了一個那樣身份的女子貶低自己的兒子,要知道陳廉可是上京最年輕的舉人啊!
陳永富道:“小宇她年年都來你家拜訪,你是不是一次都沒有讓她進去過?”
白原光側頭沒有看他,心虛道:“家中有男子,她一個女子實屬不太方便。”
其實三年前他見過那女孩一眼,長相太過出挑舉止又不是大家閨範的樣子,家中有兩個兒子尚未娶親,他害怕自己的兒子像陳家公子那樣都迷上這樣不端莊的女子。
由此都有傳言說白家刻薄。
陳永富道:“宜春好歹這孩子名義上是你的外孫女,如果你幫忙,這件事很容易。”
白原光重重嘆息一聲,“真是冤孽啊!”
什麼外孫女,都是名義上,連血親都不是,但他與陳永富是多年的交情了,既然上來去求,自然不好拒絕,程魚名義上還是他白家的外孫女,是良家,只要在籍貫上做做手腳就好了。
白原光道:“當初我就不該把大女兒嫁給這麼一個小子。”
陳永富見他答應了,心裡的重石頭瞬間落下了。
“明日我讓小宇親自上門來感謝你。”
他抬手拒絕道:“那就不必了,你還是別給我添堵了。”
陳永富喝了一口茶,聞言笑道:“小宇這孩子挺乖的,跟你那個不知趣的女婿不一樣。”
白原光,“不說這個了,這次回來,打算什麼時候下江南?”
陳永富道:“以後我都不去了,我打算認真拱陳廉科舉,等他有所成就再把手底下的鋪子租出去。”
白原光點點頭道:“這樣也好,陳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只要跟在沈次輔手下多多培養,以後在朝上也算是能叱吒風雲的人物。”
陳永富笑而不語,他倒沒想陳廉能有多大的出息,只希望以後他能護得家裡人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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