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市裡街面還沒徹底醒透。
魏東海一夜沒閤眼,襯衣後背全是汗,胸口那層布硬邦邦地貼在肉上。他懷裡揣著油紙包,裡面是林春苗那份血字絕筆,還有楊東連夜謄出來的備份口供。東西不重,可一路揣到現在,像壓了塊磚。
他腳步邁得飛快,穿過空蕩蕩的街口,直奔清風公園。
昨晚從縣裡出來時,他腦子裡就只剩一個念頭——趕在天亮前,把東西遞到廖從凱手裡。
別人不知道,他知道。
廖從凱這人,硬得很,也冷得很。平時誰去找他,想塞人情、遞條子,門都摸不著。可他有個習慣,早晨六點前後,會去清風公園轉一圈,打套拳,雷打不動。
魏東海就是奔著這點去的。
可等他一步跨進公園大門,心就沉了半截。
園子裡倒是有人。
有提著鳥籠遛彎的,有慢吞吞活動胳膊腿的,還有兩個老頭站在石桌邊上比劃太極架子。可偏偏沒有廖從凱。
魏東海站在原地,粗喘了兩口氣,額角青筋繃著,眼睛一圈一圈掃過去。
還是沒有。
他不死心,大步走到一個掃落葉的老頭跟前,壓著嗓子問:“師傅,今早廖書記來過沒有?”
老頭抬頭看他一眼,見他滿臉胡茬,眼底全是血絲,愣了愣。
“哪個廖書記?”
“市裡的,個子不高,臉黑,走路很快那個。”
老頭想了想,搖頭:“沒見著。今兒來得早的人我都認了,沒這個人。”
魏東海喉結滾了一下,沒再多問,轉身就走。
公園外頭拐角就有個綠色電話亭。
他幾步衝過去,鐵門一拉,哐噹一聲關上。裡頭又悶又熱,一股舊電話線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兒,衝得人腦門發脹。
魏東海抹了把臉,從兜裡摸出硬幣,塞進去,撥市裡值班室的電話。
嘟。
嘟。
嘟——
每響一聲,他指頭就攥緊一分。
電話通了。
那頭是個男人聲音,公事公辦:“市裡值班室。”
魏東海立刻開口:“我是雲縣公安局的魏東海,我找廖從凱廖書記,有急事,案子上的事,麻煩轉一下。”
那頭頓了一下,像是去捂話筒問了句什麼,片刻後,換了個人接。
這回是秘書。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一絲起伏。
“不用找了,廖書記已經在辦秦如山這個案子。”
電話亭裡一下就靜了。
魏東海攥著話筒,手背繃得發白,半天沒出聲。
秘書在那頭又問了一句:“喂?魏隊長,還在嗎?”
魏東海喉嚨發啞,過了幾秒,才擠出一句:“在。”
“廖書記這邊已經接手了,有情況會往下通知。你把手裡的材料保管好,等通知就行。”
“……知道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才把話筒慢慢扣回去。
“咔噠”一聲。
電話結束通話。
魏東海站在電話亭裡,肩膀一動不動,像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能讓廖從凱連夜帶人出車的人,縣裡沒幾個。
不是誰一句“有冤情”,他就會動的。
更不是誰捧著材料去堵門,就能堵得開的。
魏東海太清楚這一點了。
也正因為清楚,這會兒他胸口才堵得厲害。
昨晚他帶著徐躍城來回奔,先盯市稽查科,再想辦法往上夠,腿都快跑細了。
結果人家那邊,早就把廖從凱請動了。
誰請的?
他腦子裡先是一空,緊跟著,醫院樓道里那點風聲就鑽了上來。
昨天下午,他去醫院打聽訊息時,樓道拐角站著兩個小護士,壓著嗓子說閒話。
“許醫生剛借了院長辦公室電話,連院長都讓出來了。”
“像是給市裡打長途,臉冷得很,誰都不讓靠近。”
那會兒他沒往深處想,只當是醫院裡的人愛嚼舌根。
可現在,電話那頭秘書那句“廖書記已經在辦秦如山這個案子”,一下把那點零零碎碎的風聲全串起來了。
魏東海站在悶熱的電話亭裡,腦子裡慢慢浮出一張臉。
許蔓。
還是那副樣子。
下巴微抬,嘴唇抿著,冷得像塊冰。跟他說話時,一句比一句硬,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
“公事,明天醫院見。”
“私底下,我們不必再見。”
這幾句話,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就是這麼個對他連句軟話都沒有的女人,真一出手,居然能一句話直通廖從凱。
魏東海忽然想笑。
嘴角扯了扯,又沒笑出來。
他低頭摸出煙盒,磕出一根菸叼嘴裡,划著火柴,深深吸了一口。煙氣進肺裡,嗆得他胸口更難受。
他昨晚還想著,自己無論如何要趕在前頭,把秦如山這條命先撈出來。
現在才知道,有人比他更快。
也更夠得著。
煙抽到一半,他抬手把菸頭狠狠按滅在電話亭鐵皮上。
“滋”的一聲,冒出一縷白煙。
魏東海盯著那點白煙,心裡又堵又沉。
“許蔓……”
他低低唸了一句這個名字,聲音很啞,唸完就沒了下文。
外頭街上開始有腳踏車鈴聲,菜販子推著車過路,早市的吆喝聲一點點起來。
電話亭還是悶得像蒸籠,魏東海站了幾秒,伸手把懷裡的油紙包又按了按,確定東西還在,這才推門出去。
另一頭,李家村也得了信。
訊息是晌午前後傳回來的。
村裡有個去縣城賣雞蛋的婦女,回來時在供銷社門口聽人說,雲縣運輸隊那個秦如山,叫市裡的人帶走了,聽說還是戴著手銬押走的。
這話一落地,沒多大會兒,就順著村口、井臺、曬穀場傳了個遍。
牛桂花當時正蹲在自家院裡,拿個破簸箕簸玉米皮。
一聽見這話,她手裡的簸箕都忘了搖,猛地抬起頭:“誰?你說誰被抓了?”
來傳話的婦女一臉看熱鬧的神情:“還能有誰?你家李香蓮跟的那個跑車的唄。人家都說了,市裡來的人,直接押走的。運輸隊那邊亂成一鍋粥。”
牛桂花先是一愣,緊跟著,三角眼一下就亮了。
她第一反應不是問李香蓮咋樣。
也不是問那男人犯了什麼事。
她腦子裡冒出來的,全是錢。
李香蓮擺攤掙的錢。
李香蓮手裡的本錢。
還有那個死丫頭如今在縣城穿的、吃的、用的。
“真被抓了?”牛桂花嗓門一下拔高,“你親眼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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