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哪親眼看去,人家街上都傳瘋了。”
婦女撇撇嘴,“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能有假?”
牛桂花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呼吸也粗了。
上回她去縣城鬧,差點叫公安嚇破膽。
秦如山和魏東海這兩座山壓在前頭,她再貪,也只能把牙咬碎往肚裡咽。
可現在不一樣了。
秦如山要是真栽了,李香蓮那個死丫頭,身邊還能剩誰?
一個鄉下跑出來的賠錢貨,手裡攥著那麼多錢,不吐出來,天理都不容!
牛桂花越想,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扔,抬腳就往屋裡衝,邊衝邊嚷:“李大寶!死哪兒挺屍去了!給老孃滾出來!”
屋裡炕上,李大寶正四仰八叉睡大覺。
聽見動靜,他迷迷糊糊睜眼:“娘,你嚎啥啊?”
牛桂花衝進去,一把拽住他耳朵,直接把人從炕上薅了起來。
“別睡了!跟我進城!”
李大寶疼得直縮脖子:“進啥城啊?咋又進城?上回你不是說再也不敢去了——”
“敢個屁!”牛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這回不一樣!秦如山都叫人抓了,李香蓮那個死丫頭沒靠山了!”
李大寶一聽這話,眼睛也瞪大了。
“真的?”
“村裡都傳開了,還能有假?”牛桂花壓著嗓子,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貪,“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那個跑車的要是栽了,死丫頭手裡那些錢還不是得吐出來!”
李大寶一骨碌徹底精神了。
錢這東西,他最敏感。
“娘,那俺也去!俺也去!俺也去把錢給她要出來!”
“光會張嘴!”牛桂花狠狠剜了他一眼,“趕緊穿鞋,跟我走。到了縣城,少在那兒犯慫。她要是敢不認,你就給我堵門口嚎,說她不認爹孃,不認兄弟,掙了錢全貼給野男人!”
李大寶遲疑了一下,臉又皺起來:“可……可秦如山要是沒真進去呢?那人拳頭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怕什麼!”牛桂花啐了一口,“市裡都來人抓了,還能輕輕鬆鬆放出來?就算他一時半會死不了,也顧不上李香蓮。咱們要的就是這口子,趁她發懵,把錢掏出來!”
她越說越來勁,連頭巾都顧不上系正,抓起門後那根破竹竿就往外走,像是怕慢一步,錢就長腿飛了。
李大寶也慌慌張張套上鞋,跟在她屁股後頭跑。
母子倆一路趕到村口,正好碰上一輛去鎮上的拖拉機。
牛桂花平時摳得一毛不拔,今天卻難得痛快,從腰縫裡摳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塞給開車的:“帶我們一程!快點!”
拖拉機一路“突突突”地往前顛。
牛桂花坐在車斗裡,屁股底下硌得生疼,也顧不上叫喚。她兩隻手死死抓著木欄杆,嘴就沒停過。
“俺也去了先不給她臉,先撕她名聲。這個年頭,誰不怕個不孝的名頭?”
“她敢躲屋裡,老孃就在門口罵,罵到全縣城都知道!”
“她要是還不拿錢,俺也去她屋裡翻。做買賣的本錢、髮圈的方子、她身上的錢,一樣都別想藏!”
李大寶聽得直嚥唾沫。
“娘,那要是真有幾百上千塊,俺也去是不是也能說門媳婦了?”
牛桂花瞪他:“沒出息的東西!那錢要真到手,先緊著老孃攥著。輪得到你瞎惦記?”
李大寶被罵得脖子一縮,可沒一會兒又忍不住問:“那俺也去到時候說啥?”
“說啥?”牛桂花三角眼一翻,“你就說你是她親弟弟,說家裡過不下去了,說爹病了,說老孃快餓死了。她要是還不給,就說她忘本,白眼狼,掙了錢不認孃家!”
拖拉機開到鎮上,母子倆又倒了趟小班車。
車裡悶,味兒也衝,擠得全是人。
牛桂花坐不穩,索性站著,兩隻手扒著座椅,嘴裡還是一路唸叨,越念眼越紅,像真吃了天大的虧似的。
“那個賠錢貨,從小就是個沒良心的。”
“老孃養她這麼大,供她一口飯,她倒好,跑縣城享福去了。”
“穿得人模狗樣,吃香喝辣,一個子兒都不給家裡送。”
“俺也去今天非撕開她那層皮,讓運輸隊那幫人都看看,她是個什麼貨色!”
車窗外頭,土路一截一截往後退。
越靠近縣城,牛桂花心裡越熱。
她這一路,腦子裡全是大團結。
想的是李香蓮擺攤收錢的樣子,想的是那死丫頭穿上的確良、吃紅燒肉,想的是要把這些都掏回來,攥到自己手裡。
至於李香蓮這些日子怎麼過,秦如山真出事了會怎樣,她壓根沒往那處想過一絲一毫。
到縣城時,日頭已經偏了。
牛桂花一落地,連口水都不捨得買,拽著李大寶就往運輸隊方向走。
她不是頭回來,路倒還記得。
可上回來的時候,她心裡裝的是怕。
這回不一樣。
這回她滿肚子都是貪。
越走越覺得自己有理,越走腰桿越硬。
“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別往後躲。”牛桂花一邊走一邊低聲教兒子,“老孃先開口,你就在旁邊幫腔。誰要敢攔,你就哭,說咱是來找親姐的,誰攔誰沒良心。”
李大寶點頭如搗蒜:“俺也去知道了。”
“她要是想賴賬,你就往地上一坐,抱著門檻不撒手。”
“俺也去會!”
“她要敢提秦如山,你就說那個跑車的都快吃牢飯了,還拿什麼嚇唬人!”
這話一出,李大寶膽子也跟著壯了幾分。
母子倆一前一後,腳步越來越快。
等拐過那條熟路,運輸隊的大門就出現在前頭了。
院門半掩著,裡頭停著幾輛大卡車,輪胎上都是灰。院裡隱約傳來扳手碰鐵皮的響動,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機油味、柴油味、灶房飄出來的煙火味,混在一塊,撲面而來。
牛桂花站在門口,只看了一眼,心就更定了。
沒看見秦如山。
也沒看見上回那個能把人吼得腿軟的公安。
她那點本就不多的顧忌,瞬間散了。
牛桂花把頭巾往後擼了擼,又伸手抹了把臉,扯著李大寶就往前衝。
“跟緊了!”
她兩步搶到運輸隊門口,脖子一梗,扯開嗓子就喊:“李香蓮!你男人都快吃牢飯了,你還敢攥著錢不認孃家?”
一句話,把整個院子的人都驚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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