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通電話，像一根細線，吊了李香蓮整整一宿的命。
電話是高軍接的，線路滋啦滋啦響，誰也沒聽真切，只隱約聽見一句——“我沒事，等我回去。”
可人沒回來，誰敢真把心放下？
市裡的人半夜把秦如山帶走，院裡上上下下都知道。高軍一早跑進跑出，徐躍城也不見人影，運輸隊這處小院，明明還是平時那幾間屋、那幾輛車，可人人說話都壓著嗓子，連腳步都放輕了。
李香蓮更是整整一天都提著一口氣。
她一夜沒怎麼閤眼，天剛亮就被高軍勸著去了趟醫院，右胳膊傷口還得換藥。大夫揭開紗布的時候，她疼得額頭直冒汗，嘴裡卻只問一句：“同志，市裡那邊……有沒有訊息？”
人家哪知道。
她心裡那口氣，就這麼一直懸著，沒落下來過。
傍晚回到運輸隊院裡，她臉還白著，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剛扶著門框進了屋，連口熱水都沒顧上喝，院門口突然炸開一道破鑼嗓子。
“李香蓮！你個沒良心的死丫頭！給老孃滾出來！”
這一嗓子，喊得半個院子都震了一下。
李香蓮身子一僵，臉色當場更白了。
她不用出去看，都知道來的是誰。
牛桂花。
果不其然，下一秒，院門“哐”一聲就被推開了。
牛桂花一身灰撲撲的褂子，頭巾歪著，三角眼瞪得溜圓，活像聞著血腥味撲上門的老鼠。她身後跟著李大寶，脖子伸得老長，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往院裡四處瞟，像是已經在找錢藏在哪兒了。
院裡幾個正端著搪瓷盆準備做飯的嫂子，全停了手。
幾個運輸隊的兄弟也從車棚那邊探出頭來。
誰都看出來了——來者不善。
高軍本來就在院裡守著，一見這倆人，臉立刻沉了下去，幾步擋到李香蓮屋門前。
“你們來幹什麼？”
“俺也去找俺閨女，關你屁事！”牛桂花一把推開高軍，叉著腰就往屋裡嚷，“李香蓮，你給我滾出來！咋的，在城裡掙著大錢了，連親孃都不認了？”
李香蓮扶著門框，慢慢走出來。
她右胳膊還吊著，換過藥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人也虛得厲害，可腰背還是挺著。
“你來幹啥？”
牛桂花一看見她那張臉，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到她身上的乾淨衣裳、屋裡的新櫃子，眼裡那股貪意都快淌出來了。
“我來幹啥？我來找你要你該給的！”
她聲音一下拔高，唾沫星子亂飛。
“聽說你在縣城擺攤，一天掙好幾十！還要開鋪子？還要做買賣？你能耐了啊你！擺攤的錢呢？鋪子的本錢呢？以後開店賺的錢呢？你是不是都想自個兒攥著，一分不給孃家？”
李香蓮聽得太陽xue直跳。
她一整天都提著心，這會兒聽見“錢”“鋪子”“收益”這些話，只覺得心口發堵。
“那是俺自個兒掙的，跟你沒關係。”
“沒關係？”牛桂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當場跳起來，“我是你娘！你身上哪塊肉不是我給的？你掙了錢不給我，你想給誰？給那個跑車的？給外人？！”
李大寶也跟著幫腔，眼珠子發亮。
“姐，你現在可真發了！俺也去你親弟弟，你不管俺也去管誰？俺也去還等著說媳婦呢，你趕緊把錢拿出來！”
李香蓮冷冷看著他。
“俺也去一分彩都不會給你。”
這話一落，牛桂花臉都扭了。
“好哇！真翅膀硬了！你男人一出事，你就想獨吞錢，不管老孃死活是不是？”
她越說越來勁，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
“沒天理啊！老孃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在城裡吃香喝辣，手裡攥著一把把大團結，親孃卻在鄉下啃窩窩頭啊！”
“你男人剛出事，她就想卷著錢跑啊！”
“這個白眼狼，這是要活活逼死老孃啊！”
她這一嚎，嗓門又尖又刺，真就傳了半個院子。
隔壁屋裡的人都探出了頭。
連外頭路過的兩個人，都站在院門口往裡看。
牛桂花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嚎得更賣力了，邊嚎邊罵。
“你個掃把星！頭一個男人叫你克沒了，第二個男人也叫你克進去了！你這樣的貨色，活該守寡！”
“還擺什麼攤，開什麼鋪？我呸！你也配！”
“老孃看你不如趁早再嫁一次，換筆彩禮回來，好歹還能給你弟弟說門媳婦！”
這話跟毒針似的，一針一針往李香蓮心口最軟的地方扎。
院裡的人聽得直皺眉。
有個嫂子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還是親孃嗎？嘴咋這麼毒。”
高軍更是氣得腮幫子都繃起來了。
李香蓮站在原地，臉白得像紙，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印。
她從醫院回來時本就難受，整整一天沒吃下幾口東西，心裡又一直惦記著秦如山。這會兒被牛桂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往死裡罵，她眼前都有點發黑。
可她就是死死撐著。
她不想在這幫人面前掉一滴淚。
牛桂花不配。
李大寶瞅準機會，眼睛一轉，竟趁著眾人被牛桂花嚎得分神，抬腳就往屋裡竄。
“俺也去看看抽屜！俺也去姐這麼能掙錢，肯定把錢藏屋裡了！”
“你敢！”
高軍臉色一變，一步跨過去，伸手就把人攔下了。
李大寶還想往裡衝，伸手就去扒櫃子邊上的抽屜。
高軍胳膊一橫，直接把他擋了個結實。
“嫂子屋裡的東西，你碰一下試試！”
李大寶被攔得踉蹌了一下，惱羞成怒。
“俺也去翻俺也去姐的屋，關你什麼事！你算哪根蔥？”
“我算能把你扔出去的人。”
高軍聲音不大，臉卻冷得厲害。
李大寶被他盯得心裡一毛，可一想到屋裡可能藏著錢，又不甘心，梗著脖子還要往前撲。
牛桂花一看兒子被攔，更來勁了。
她坐在地上，拍著腿哭天搶地。
“哎喲喂！還有沒有王法了！親弟弟進親姐屋裡看看都不讓！這是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錢啊！”
“姓李的，你男人剛栽了，你就急著把錢往自己懷裡摟，是不是還想著拿這些錢找下家？”
“俺也去告訴你，你就是再嫁十回，那彩禮也得先拿回來孝敬老孃！”
最後這句罵出來，李香蓮臉色“唰”地一下更白了。
她胸口發悶，手指死死扣著門框，指節都泛了白。
“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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