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之前,那就意味著許蔓早就在默默關注這樁舊案。
早就在替一個素不相識的死去女工翻舊賬。魏東海抬起頭,直直看著許蔓。
許蔓與他對視了不到半秒,率先移開了目光。
“東西拿到了就走吧。檔案室不讓外人久留。”
她說完,側身從魏東海身邊走過。
白大褂的衣角擦過他的手背。
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若有若無的皂角香。
魏東海攥緊了手裡的牛皮紙袋。
他看著許蔓的背影越走越遠,腳下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
“許蔓。”他突然開口。
走廊裡的腳步聲停了。
許蔓沒有回頭。
“謝謝你。”
魏東海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打電話給廖書記的事,謝謝你。”
安靜了幾秒。
許蔓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依舊冷淡。
“我不是為了你。秦如山是個好人,不該被冤枉。”
說完,腳步聲重新響起,越來越遠。
魏東海閉上眼睛。
一拳砸在身邊的鐵架子上。
整排架子震得哐哐響,幾本舊病歷從高處滑落,摔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說不是為了他。
或許真不是。
但那個叫廖俊森的男人,正坐在她的辦公室裡,從從容容地等她回去,等著晚上一起去國營飯店吃飯。
而他魏東海,連在這間檔案室多待一分鐘的資格都沒有。
魏東海彎腰把散落的病歷一本本撿起來,整整齊齊碼回架子上。
他攥著牛皮紙袋走出檔案室,反手把門帶上。
經過外科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裡面傳來廖俊森的笑聲。
“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然後是許蔓難得輕鬆的聲音。
“忘不了你,你臉皮比城牆還厚。”
魏東海加快了腳步。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急。
他走出門診大樓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暗了。
黃昏的餘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枝。
他坐進吉普車,把牛皮紙袋扔在副駕駛上。
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
指節發白,青筋暴跳。
半晌,他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壓抑到極點的低吼。
車裡沒有人聽見。
魏東海在車裡坐了整整十分鐘。
等他重新發動引擎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把煙盒裡最後一根菸叼在嘴裡,點燃。
火光照亮了他血紅的眼底。
“廖俊森……”
他念著這個名字。
他記住了。
————
夜深了。
運輸隊大院裡靜悄悄的,連條狗都不叫喚了。
肖蘭那間小屋的窗戶紙透出昏黃的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屋裡頭,那張老木板床又開始了熟悉的吱呀聲。
自打那晚捅破了窗戶紙,徐躍城就沒再回自個兒那間宿舍。
白天在外面跑鋪子、盤貨、帶兄弟們幹活,晚上就直接往肖蘭屋裡鑽。
理直氣壯得很。
高軍現在見著他從那扇門進進出出,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了。
習慣了。
這天晚上,徐躍城從外頭回來得晚。收拾完鋪子的事兒,又去找秦如山商量了一通,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肖蘭已經洗漱好了,換了件素白的棉布睡衣,老老實實縮在被窩裡等他。
徐躍城進屋,聞見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鼻子一酸,那根繃了一天的弦瞬間就鬆了。
他三兩下扒掉外衣,也沒洗臉,直接就往床上撲。
“等等,你手上全是機油味兒……”
肖蘭話還沒說完,人就被壓實了。
男人的嘴堵了上來,又急又狠。
後面的事兒就不用細說了。
反正那張可憐的老木板床又捱了一頓折騰,叫得比白天拉煤的騾子還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肖蘭整個人癱在床上,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
大波浪捲髮散了滿枕頭,汗溼的髮絲黏在脖子上,臉頰潮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喘著粗氣,聲音又啞又軟,帶著哭腔。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阿城,你放過我……”
徐躍城哪肯放。
他一把將肖蘭撈起來,讓她整個人靠在自己懷裡。
大手掐著她那不盈一握的細腰,指腹用力陷進柔軟的皮肉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子。
“不行了?”
徐躍城湊在她耳邊,聲音又低又啞,噴出的熱氣燙得肖蘭耳根子都紅了。
“剛才是誰主動勾搭老子的?嗯?”
肖蘭眼睫溼漉漉的,急得直搖頭。
“我沒有……”
“沒有?”
徐躍城冷笑了一聲,手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洗完澡不穿正經衣裳,就套一件薄得跟紙似的破睡衣。老子一進門你就往我身上貼。你管這叫沒有?”
肖蘭被他說得臉燙得能煎雞蛋。
她確實是故意的。
不是她存心要勾引,是這幾天她心裡頭一直不踏實。
肖強和肖虎雖然被徐躍城揍跑了,可那兩個人的嘴臉她太清楚了。
賊心不死。
打不過就會去搬救兵。
方大榮在鎮上有錢有勢,手底下養著一幫混混。
萬一那兩個畜生回去跟方大榮一說,方大榮真派人找過來……
她越想越怕,越怕就越想把徐躍城拴緊了。
女人沒別的法子,就只能用這種笨辦法。
“我就是想你了,不行嗎?”
肖蘭把臉埋進他頸窩裡,悶聲悶氣地說。
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徐躍城被她這一句話弄得心裡頭那叫一個酥。
他嘴上硬邦邦的,身子卻誠實得很。
摟著肖蘭的胳膊收緊了幾分,下巴抵在她發頂上,難得柔聲說了句人話。
“行了,知道你想我了。別哭了啊,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
肖蘭“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撒嬌還是真委屈。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歡。
肖蘭緩過來一些勁兒,伸手在他胸口上輕輕畫圈,猶豫了半天,才開口。
“阿城……你說肖強和肖虎,真的不敢再來了嗎?”
徐躍城原本半闔著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看見她眼底深處那股子還沒散去的驚恐。
那點旖旎的氣氛瞬間被沖淡了。
“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前兩天夜裡,肖蘭半夜驚醒了兩回,渾身冷汗,死死攥著他的胳膊不撒手。
他問她夢見啥了,她死活不肯說。
肖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夢見方大榮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夢見他帶著人闖進運輸隊,把我抓走了。你擋在門口,他們人多,拿著砍刀……”
說到這兒,肖蘭聲音哽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徐躍城心口猛地一緊。
他沉默了幾秒。
“那個方大榮,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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