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蘭咬著嘴唇，半天才開口。
“他在鎮上開了個磚窯廠，手底下養著二三十號工人，其實就是打手。鎮上的人都怕他。他跟公社的幹部喝酒吃飯，誰都不敢惹他。他前面死了三個老婆，沒一個是正常死的。可就因為他有錢，沒人敢追究。”
徐躍城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五百塊錢彩禮，他給得起？”
“給得起。”
肖蘭苦笑了一聲，“對他來說，五百塊錢就是買條狗的價。他看上我，就跟看上一件貨似的。我跑了，他覺得丟了面子，比丟了錢還難受。”
徐躍城沒吭聲。
他把手裡的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肖強和肖虎被我揍成那樣，就算爬也得爬上十天半個月才能到家。到了家，方大榮要是真想找過來，最少也得再花個把月打聽路。”
徐躍城吐出一口白煙，冷哼了一聲。
“夠了。一個月的時間，老子能把這攤子扎得跟鐵桶似的。”
肖蘭抬起頭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秦哥的鋪子馬上要開張，到時候咱們兄弟的腰桿子更硬。”
徐躍城掐滅菸頭，把肖蘭重新按進被窩裡，“再一個，魏東海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他雖然去出外勤了，但手底下的人會盯著。只要有外地來的生面孔在縣城晃悠，第一時間就有訊息。”
肖蘭聽著，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可一想到方大榮那張陰鷙的臉，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阿城，我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麼屁話。”
徐躍城翻了個身，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誰要是覺得老子好欺負，那就放馬過來。”
夜很深。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徐躍城摸黑撈過床頭的火柴盒，“擦啦”一聲划著。
橘黃的火光跳動，點燃了他嘴裡叼著的大前門香菸。
火星子一明一滅，徐躍城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他那條肌肉虯結的胳膊隨意地搭在肖蘭光潔的肩膀上，粗糙的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搓著她細嫩的皮肉。
屋子裡靜悄悄的。
“明天我跟隊裡請個半天假。”徐躍城突然開口，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肖蘭正趴在他胸口上犯迷糊。
連著被折騰了兩回，她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請假幹啥？”
肖蘭連眼皮子都沒力氣抬，含混地應付著，“我這臉用不著去衛生院。擦了紅花油明天就能見人。我明兒一早還得去百貨大樓那邊擺攤。香蓮那胳膊受了傷幹不了重活，攤子不能一天沒人盯著。”
徐躍城嘖了一聲。
大手在她腰上懲罰性地捏了一把，惹得肖蘭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天到晚鑽錢眼裡了，老子還能餓死你不成？”
徐躍城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但手上的力道卻沒加重，“不去醫院。明天跟我去一趟街道辦開個證明。咱倆把證領了。”
這話一出，原本趴在他身上昏昏欲睡的女人瞬間僵住了。
肖蘭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整個身子就那麼直挺挺地僵在他懷裡。
屋子裡那點因為剛完事而升溫的黏糊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
徐躍城等了半天。
除了一牆之隔外頭傳來的兩聲狗叫，沒聽見肖蘭給半點反應。
“咋不吭聲？沒聽見老子說話？”他伸手捏住肖蘭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藉著窗戶縫裡透進來的那點月光，徐躍城對上了肖蘭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
肖蘭根本就沒往結婚這塊想。
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她主動扒下衣服倒貼，要的是一棵能擋風遮雨、能震懾住方大榮和肖家人的大樹。
她要的是一個好用的打手，可不是真想給自己再找個管頭管腳的主子！
這年頭的婚姻是啥樣，她心裡太清楚了。
那就是拿根麻繩把女人死死拴在鍋臺前和熱炕頭。
今天徐躍城圖新鮮，加上可憐她的遭遇，能把她當個寶一樣捧在手心裡。
真要去了街道辦蓋了那個紅戳戳，關起門來過日子，端茶倒水、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的爛攤子全得落她頭上。
男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方大榮那個活閻王前面打死了三個老婆，這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在肖蘭的認知裡，男人的胸膛再寬闊，也不如自己褲兜裡攥著的鈔票踏實。
只要手裡攢夠了真金白銀，她以後完全可以自己盤個大鋪面做老闆，幹嘛非得嫁人生孩子伺候男人？
可眼下這節骨眼，她不敢直截了當地把這話說出來。
這男人的順毛驢脾氣她摸得透。
要是現在當面拒絕，徐躍城這股邪火指不定發到哪裡去。
要是他一氣之下不管她了，肖虎和肖強那兩頭吸血鬼殺個回馬槍，或者方大榮帶人殺到縣城，她拿什麼保命？
肖蘭嚥了口唾沫。
她把身子放軟，往徐躍城懷裡縮了縮，兩隻手緊緊抓著被角。
她沒回答願意，也沒回答不願意，而是把問題直接拋給了對方。
“阿城……”
肖蘭聲音放得很軟，帶著點委屈的鼻音，“這不是願不願意的事。你家裡……能同意嗎？”
她太清楚徐躍城家裡的情況了。
在大院裡這幾年時間，運輸隊的人家裡什麼底她都知道得透透的。
徐家在縣城機床廠職工大院裡可是有名有姓的。
徐躍城他爹是廠裡幹了快三十年的車間主任，妥妥的老資格。
他媽在縣供銷社當幹事，一輩子心高氣傲，要強得很。
徐躍城上頭還有兩個哥哥，全都在正經國營單位上班。
兩個嫂子也都是城裡吃商品糧的戶口，那是實打實的門當戶對。
“你家裡門檻多高啊。”
肖蘭咬著下唇，指尖在徐躍城胸口輕輕畫著圈，“我算個什麼身份？一個鄉下逃出來的，連個正經戶口都沒有。外面人都當我是結過婚的寡婦。假結婚這事兒，就算你說出去，你爹媽能信？街坊鄰居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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