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摘下口罩,語氣平緩。
“沒什麼大礙。病人是一時情緒激動引起的心跳過速。加上血壓本來就有點偏高。在觀察室打個吊針穩一下就行。以後做家屬的注意點,別用刺激性的事情氣她。”
徐躍城一直懸著的心這才徹底落回肚子裡。
他點點頭。按照大夫的吩咐去視窗排隊交了錢。
等交完錢回來。徐母已經被轉移到了急診一樓的觀察室,正躺在病床上掛著透明的點滴。
徐母閉著眼睛,呼吸已經平穩了,看樣子是睡著了,或者是在裝睡。
徐躍城看破不說破。
他扯了把鐵椅子坐在床邊。高大的身軀憋屈地窩在那裡。
徐躍城高大的身軀憋屈地窩在那把生了鏽的鐵椅子上。
長腿無處安放,只能曲著。
觀察室裡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頭頂懸掛著透明的點滴瓶,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徐母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
裝睡。
徐躍城心裡跟明鏡似的。
大夫剛才都說了沒事,就是一時氣急攻心。
這老太太就是在拿捏他。
他伸手去摸兜裡的煙盒,剛抽出一根,看了一眼病房裡的環境,又煩躁地把煙塞了回去。
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來之前他還信誓旦旦,覺得老頭老太太管不了他。
大不了偷了戶口本就走,結果現在鬧到醫院來了,肖蘭還在大院裡等他。
他早上走的時候還放了狠話,說今天一定能把證領了。
這下好了,別說戶口本,親媽都給氣躺下了。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傍晚的夕陽把醫院走廊照得昏黃。
就在徐躍城琢磨著要不要去外面抽根菸透透氣的時候,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悶響。
觀察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徐躍城抬起頭,迎面就撞上了老頭子那張怒氣沖天的臉。
徐父身上還穿著機床廠深藍色的油汙工裝,顯然是剛從車間裡趕過來的。
滿頭大汗,臉色鐵青。
跟在徐父身後的,是徐躍城的大哥徐躍進。
徐躍進在縣裡的供銷社上班,穿得文質彬彬,此刻也是一臉的焦急和火氣。
“你個混賬東西!”
徐父一進門,二話不說,衝上來照著徐躍城的肩膀就是狠狠一巴掌。
那可是幹了三十年車間主任的手,全是老繭,力氣大得出奇。
徐躍城硬生生捱了這一巴掌,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他只是站起身,眉頭緊鎖地叫了一聲:“爸,大哥。”
“你還有臉叫我爸!”
徐父氣得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不省心的畜生!你在外面瞎折騰也就算了,現在長本事了是不是?回家一趟就能把你親媽氣進醫院!”
“要不是院裡的王大媽跑到廠裡來報信,我和你大哥還被矇在鼓裡!”
“你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徐躍進也趕緊走上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病床上掛著點滴的母親,見母親臉色蒼白。
轉過頭,他拿出大哥的做派,板著臉訓斥起弟弟。
“老三,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媽平時多疼你,你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得把媽氣進醫院?”
徐躍城被父兄兩人夾在中間一頓痛罵。
他下頜的肌肉緊緊繃著。
剛想開口解釋兩句,病床上的徐母卻在這時候適時地“醒”了過來。
“哎喲……”
徐母發出一聲極其虛弱的呻吟,眉頭痛苦地皺在了一起。
“老婆子!”
徐父一聽這動靜,顧不上再罵兒子,趕緊撲到病床邊。
“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你這心臟老毛病犯了是不是?”
徐躍進也緊張地湊了過去,倒了一杯溫水端在手裡。
徐母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眶一紅,眼淚順著眼角就滾了下來。
那副柔弱可憐的樣子,任誰看了都得心疼。
“老頭子……我這心口啊,像是被刀扎一樣疼……”
徐母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喘著氣。
“我這都是造了什麼孽啊,生出這麼個不知道心疼孃的討債鬼。”
徐父聽得心如刀割,轉頭又狠狠瞪了徐躍城一眼。
徐躍城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兜裡,眼神晦暗不明。
他死死盯著病床上的親媽,心裡憋著一團無名火。
他就看老太太怎麼編排他。
要是老太太真把肖蘭是個寡婦的事情當著老爹和大哥的面抖摟出來。
那今天這病房非得掀翻了不可。
老頭子脾氣火爆,要是知道他非要娶個來路不明的鄉下寡婦,真敢回大院拿菜刀砍他。
徐母當然沒那麼傻,她可是精明瞭一輩子的人。
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是在醫院這種人多嘴雜的地方。
一旦老三找了個破鞋寡婦的事情傳出去,他們徐家在機床廠大院裡還要不要做人了?
她那兩個體面的大兒媳婦,以後走在院子裡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這事兒絕對不能提。
徐母就著徐躍進的手喝了一口水,順了順氣。
她抓著徐父那雙粗糙的大手,眼淚汪汪地開始了哭訴。
“老頭子,你別打他,打壞了心疼的還不是咱們自己。”
徐母聲音哽咽,一副委曲求全的好母親做派。
“我今天就是一時心急。王大媽好心好意,跑來給老三介紹物件。”
“人家那是縣紡織廠的正經女工,端著鐵飯碗的好閨女,模樣水靈,條件好得很。”
“我就尋思著,老三老大不小了,天天在外面跑車,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我就讓他去見一面,相看相看。”
說到這兒,徐母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哭得更傷心了。
“誰知道這死小子驢脾氣上來了。”
“死活不去,還跟我甩臉子,說我多管閒事!”
“我氣不過多說了他兩句,他就要摔門走人。我這一急,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徐母這番半真半假的哭訴,直接把責任推了個乾乾淨淨。
字字句句都是一個老母親為了兒子婚事操碎了心,卻被兒子無情頂撞的委屈。
半點沒提肖蘭的存在。
徐躍城站在床尾,聽著這番話,牙後槽都快咬碎了。
好啊。
真行。
老太太這是留了一手,在這兒等著他呢。
拿身體當籌碼,用老爹和大哥來施壓,逼著他去相親。
這苦肉計唱得,真是絕了。
果然。
徐父聽完這番話,火氣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衝到徐躍城面前,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個混賬東西!你媽為了你的婚事,愁得頭髮都白了多少!人家好心給你介紹物件,你不領情就算了,你還敢氣你媽!”
“你以為你現在開了個破運輸隊就了不起了?你以為你賺幾個臭錢就能上天了?在這個家裡,你老子我還沒死呢!”
徐父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都快戳到徐躍城鼻尖上了。
“老子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不管那姑娘是紡織廠的還是哪裡的。你明天必須給我滾去相親!”
“你媽要是再因為你的事受一點刺激,老子就把你腿打斷,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徐躍進也皺著眉頭,苦口婆心地勸。
“老三,你也體諒體諒爸媽。媽血壓高,醫生都說了不能動氣。你就算不想處物件,去見個面走個過場能掉塊肉嗎?你非得把媽氣出個好歹來,你心裡才舒坦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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