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秦家小院的灶房裡就飄出了一股濃烈的苦藥味。
秦如山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正拿著蒲扇對著土灶猛扇。
瓦罐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李香蓮披著件外套，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男人那寬厚的背影，心裡跟喝了蜜似的甜。
“媳婦，你咋起來了？外頭涼，趕緊回屋炕上歪著去。”秦如山聽見動靜，頭都沒回就扯著嗓子喊。
“俺哪有那麼嬌氣。”
李香蓮走過去，拿袖子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今天不是說好了去鋪子裡收拾嗎？俺得早點起來準備準備。”
秦如山把蒲扇一扔，站起身，大手直接把她兩隻手包裹在掌心裡搓了搓。
“鋪子裡的重活有俺跟老三呢。你去了就坐那兒監工。來，先把這藥喝了。”
秦如山端起那個缺了個口的大瓷碗，吹了吹熱氣，遞到李香蓮嘴邊。
另一隻手早就剝好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備著。
李香蓮捏著鼻子，眉頭皺成一團，咕咚咕咚把那碗黑乎乎的苦水灌了下去。
還沒等她乾嘔，秦如山就把奶糖塞進了她嘴裡。
“真乖。”秦如山咧嘴一笑，順手從兜裡掏出一個鐵圓盒子，“待會順路去供銷社給你買幾瓶百雀羚。以後天天抹，把手養得白白嫩嫩的，現在這個雪花膏先將就著用一下。”
他摳出一大坨白色的膏體，在掌心搓熱，然後一點點抹在李香蓮的手背和虎口上。
粗糙的指腹按壓著她昨天痠痛的地方，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李香蓮看秦如山那彷彿不要錢似的摳這麼多雪花膏，心疼得內心在滴血：“這得花多少錢啊，太敗家了。”
“老子掙錢就是給媳婦花的。”秦如山理直氣壯。
兩人正膩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秦如山拉著李香蓮走出屋子。
只見運輸隊那邊的門大開，徐躍城正跨坐在那輛拉風的偏三輪摩托上，單腳撐地，手裡夾著根沒點燃的煙。
肖蘭從屋裡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碎花襯衫，底下是一條黑色的的確良長褲，身段勒得凹凸有致。
只是頭上包了條紗巾，把那半邊紅腫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精明算計的桃花眼。
“你非得今天去？”
徐躍城皺著眉頭，語氣裡透著煩躁和心疼，“臉都腫成那樣了，在屋裡躺著能憋死你？缺那幾個錢老子給你補上！”
肖蘭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爬上摩托車的跨鬥坐好。
“你懂什麼。香蓮妹子的鋪子馬上就要開張了，那麼多貨等著清點擺盤。我既然入股了，就得出力。躺在炕上天上能掉餡餅啊？”
肖蘭理了理頭上的紗巾，語氣堅決，“再說了，我這臉遮著呢，誰也看不見。趕緊走，別耽誤正事。”
徐躍城拿她沒轍，只能把煙往耳朵後頭一別，氣哼哼地踩下啟動杆。
秦如山推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走了過來，看著徐躍城那副吃癟的樣，忍不住樂了，跟李香蓮吐槽道：“老三就是賤骨頭，他這脾氣也就是遇見肖蘭，換個人他早翻臉了。”
徐躍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秦哥，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嫂子那是溫柔賢惠，我這個……”
他看了一眼跨鬥裡的肖蘭，認命地嘆了口氣，“這是個鑽進錢眼裡的活祖宗。”
肖蘭也不惱，衝著李香蓮招了招手，“香蓮，咱們走。前陣子大院的大媽們做出了好多髮圈，我們好好計劃一下怎麼賣。”
李香蓮笑著應了一聲，側身坐上秦如山腳踏車的後座，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運輸隊大院，迎著清晨的朝陽，直奔縣百貨大樓對面的十字路口。
到了“香山百貨”鋪子門口。
秦如山掏出鑰匙開啟大鐵鎖，推開門板。
寬敞明亮的兩間大鋪面展現在眼前。
裡頭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新打的木頭櫃臺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
肖蘭一進門，那雙桃花眼就亮了。
她快步走到靠牆的那排貨架前，看著上面堆放的幾個大紙箱子，轉頭問秦如山：“秦隊長，這些就是你從南邊進回來的貨？”
秦如山點點頭，走過去拿隨身帶的刀片劃開膠帶。那是他提前讓瘦猴他們拉過來的貨。
“老三，過來搭把手，把東西都拿出來擺上。”
徐躍城走過去，兩人麻利地把箱子裡的東西往櫃檯上搬。
蛤蟆鏡、電子錶、花襯衫、喇叭褲……全都是這年頭雲縣見都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
尤其是那些電子錶，錶盤裡還帶著彩色的圖案，看著就高階。
肖蘭拿起一塊電子錶，在手裡掂了掂，又摸了摸那件花襯衫的料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隊長，你這路子夠野的啊！這些東西要是擺出去，全縣城的年輕人都得搶瘋了！”
肖蘭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彷彿已經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鈔票往兜裡飛。
秦如山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靠門邊最顯眼的那排玻璃櫃臺。
“這些南邊來的貨，老三負責賣。那邊那排最好的櫃檯，留給俺媳婦擺她那些手工活。肖蘭，你既然入股了，這鋪子裡的陳列和賬目，你多費點心。”
肖蘭連連點頭，幹勁十足。
“包在我身上！香蓮，我把那些髮圈、頭花都帶過來了，你來看看怎麼擺最打眼。”
說完趕緊從自己隨身帶的布包裡往外掏東西。
帶蕾絲邊的、縫著亮片的、大腸髮圈、精緻的繡花手帕……五顏六色，做工精細得讓人移不開眼。
肖蘭拉著李香蓮走到玻璃櫃臺前，開始指揮。
“這帶亮片的，得放在最上層，底下墊上黑絲絨布。燈光一打，閃瞎那些大姑娘的眼。”
“這個繡花手帕，不能平鋪著，得疊成花樣立起來。這叫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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