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捏著那張紅紙，腳下生根似的沒挪窩。
徐躍城一腳踹過去。
“愣著幹啥？等老子請你吃早飯？”
猴子靈巧地躲開，陪著笑臉湊上來。
“隊長，這告示俺能不能先不貼？”
徐躍城皺起眉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順手點了一根菸。
“咋的？你還想兼職幹後勤？”
猴子搓著手，結結巴巴開口。
“俺是琢磨著，這肥水不流外人田。十五塊錢一個月，還包兩頓飯，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差事。俺想問問……俺姐能不能來試試？”
“你姐？”徐躍城吐出一口菸圈，“她不是嫁人了嗎？”
猴子家的情況他清楚，他爸很早就去世了，他媽把他們姐弟仨拉扯大。猴子姐姐前兩年嫁人了。
猴子嘆了口氣，臉上的笑也繃不住了。
“隊長，俺也不瞞你。俺姐叫侯翠翠，嫁到下頭王家屯公社。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苦。”
猴子越說越氣憤，眼眶都紅了一圈。
“俺姐沒嫁人的時候，也是十里八鄉出名的水靈姑娘。現在呢？那雙手粗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大冬天的，她婆婆讓她去冰窟窿裡洗全家的衣服，手上全是凍瘡，爛得流黃水。”
猴子抹了一把臉，聲音直打顫。
“頭胎生了個丫頭片子，她婆婆那臉拉得比驢還長，天天罵她是賠錢貨。月子裡就讓她下地幹活，連個雞蛋都不給吃。俺姐夫是個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軟蛋，由著他媽搓磨俺姐。俺姐現在瘦得皮包骨頭。”
徐躍城撣了撣菸灰，沒急著吭聲。
猴子見他沒拒絕，趕緊接著往下說。
“俺尋思著，要是她能來咱們車隊幹活，一個月掙十五塊錢拿回去，她婆婆還不得把她當祖宗供起來！絕對不敢再看不起她！”
徐躍城聽完這番話，腦子裡冷不丁閃過昨天晚上肖蘭說的那番話。
女人得有自己的事業，不能依附男人活著。
有了錢，腰桿子才硬。
這世道，女人要是手裡沒錢，不管是在婆家還是在孃家，都得受氣。
肖蘭是這樣，猴子他姐也是這樣。
徐躍城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他以前總覺得老爺們掙錢養家天經地義，女人就在家帶孩子做飯。
現在看來，連個工作都沒有的女人，在婆家那就是個免費的保姆，誰都能踩一腳。
徐躍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你姐做飯手藝咋樣？”
猴子一聽有戲，趕緊拍胸脯保證。
“隊長你放心！俺姐在家的時候，俺家那口鍋就是她掌勺。燉肉炒菜，那味道絕對好！保管兄弟們吃了還想吃！”
徐躍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行，既然你都開口了，這個面子我給。你今天就請個假回趟鄉下，把你姐接過來。明天開始試菜。”
猴子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連鞠躬。
徐躍城板起臉，豎起一根手指頭警告他。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幹咱們食堂這活兒，手腳必須乾淨，賬目必須清楚。要是你姐敢在裡頭貪小便宜，或者做飯糊弄人，老子連你一塊兒開除！”
猴子連連點頭。
“隊長你放一百個心！俺姐最老實本分了，絕對不給你丟臉！”
猴子拿著紅紙，一溜煙跑出了大院。
畫面一轉，李家村。
天剛亮，老李家院子裡就飄起了一陣白麵的香味。
劉小翠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得滿頭大汗。
案板上放著剛貼好的白麵餅子，鍋裡咕嘟咕嘟煮著荷包蛋。
李建設蹲在院子裡抽旱菸，看著老伴兒這副殷勤樣，冷哼了一聲。
“早點服軟不就結了，非得鬧騰。”
劉小翠端著碗出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少說風涼話！俺這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正屋的門開了。
李小桃打著哈欠走出來，身後跟著端臉盆的李衛民。
看到桌上的早飯，李小桃挑了挑眉毛。
李小桃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白麵餅子和臥得圓潤的荷包蛋，挑了挑眉。
她沒急著坐下，而是轉頭看了眼正在水井邊洗臉的李衛民。
李衛民呼嚕呼嚕洗完臉，拿毛巾一擦，湊過來一看，眼睛都直了。
“娘，今兒個啥日子啊？咋吃這麼好？”
劉小翠端著兩碗稀飯從灶房出來，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
“能是啥日子，這不是看你們這兩天忙活累了嗎？趕緊洗手吃飯。”
李小桃拉開凳子坐下，拿起一個白麵餅子咬了一口。
真香。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昨晚在院子裡鬧得那麼僵，今天一早就變了臉，這肯定是李建設這老狐貍在背後指點的。
老李家現在是看準了她能賺錢，怕她尥蹶子。
李建設磕了磕菸袋鍋子，慢吞吞地走過來，在主位上坐下。
一家四口圍著飯桌，誰也沒先吭聲，只有喝稀飯的呼嚕聲。
劉小翠心裡直打鼓，時不時拿眼睛偷瞄李小桃。
見李小桃只顧著低頭吃餅，連個眼神都沒給她，劉小翠急了。
她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李建設一腳。
李建設冷不丁被踢中了小腿骨，疼得一哆嗦。他瞪了老伴一眼，清了清嗓子。
“那個……小桃啊。”李建設放下筷子，拿捏著一家之主的派頭。
李小桃抬起頭，“爹，你說。”
“昨兒個晚上的事，你娘跟俺說了。”
李建設嘆了口氣，“你娘這人，你也是知道的，刀子嘴豆腐心，頭髮長見識短。她就是心疼家裡那點東西，沒轉過彎來。你別往心裡去。”
劉小翠趕緊順著臺階往下走，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是啊小桃，娘昨晚是糊塗了。你帶你二嫂去掙錢，那是你的本事。娘以後不管了，你想咋幹就咋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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