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慢悠悠地走過來,靠在櫃檯上。
“就送兩個髮圈?魏大隊長,你這打發叫花子呢?”
魏東海瞪了他一眼。
“你別得寸進尺啊。老子買這玩意兒已經是拉下老臉了。”
秦如山沒搭理他,轉身從身後的玻璃櫃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紙盒。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副亮閃閃的蛤蟆鏡。
“配上這個。”秦如山把蛤蟆鏡往魏東海面前一遞,“這叫全套武裝。”
魏東海看著那副鏡片比銅錢還大的墨鏡,直搖頭。
“不買不買。她一個大夫,整天在醫院裡待著,戴個這玩意兒像什麼話!跟個女盲流似的。”
“你懂個屁。”
秦如山罵了一句,“人家大夫就不下班了?就不休息了?就不出門逛街了?”
秦如山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你信不信,過兩天那個廖俊森安頓好了,肯定得約許醫生出去逛公園、看電影。現在這太陽多毒啊,許醫生要是戴著你送的蛤蟆鏡去赴約……”
秦如山沒往下說,只是挑了挑眉毛。
魏東海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許蔓戴著他買的髮圈,戴著他買的蛤蟆鏡,坐在廖俊森的腳踏車後座上。
這他媽比殺了他還難受!
“包上!”魏東海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嗓子。
李香蓮手腳麻利地找了個乾淨的牛皮紙袋,把兩個髮圈和蛤蟆鏡裝了進去。
“一共多少錢?”魏東海去摸褲兜。
秦如山撥弄了兩下算盤珠子。
“髮圈一個兩塊,兩個四塊。蛤蟆鏡二十。一共二十四。”
魏東海掏錢的手猛地一頓。
“你搶劫啊!外面地攤上賣個髮圈頂天了五毛錢!”
“老子這可是純正的南方貨,紅絲絨的!蛤蟆鏡也是進口鏡片!”秦如山理直氣壯,“愛買不買,不買我留著明天開張賣給別人。”
魏東海氣得牙根癢癢。
但他還是把兜裡的錢全掏了出來,數了二十四塊拍在桌上。
“奸商!”
魏東海抓起紙袋子,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祝魏大隊長馬到成功啊!”秦如山在後面幸災樂禍地喊了一句。
魏東海鑽進吉普車,把紙袋子往副駕駛上一扔。
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
吉普車在黃土路上顛簸。
魏東海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這輩子還沒給女人送過東西。
以前他總覺得,大老爺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沒用。
只要把工資上交,家裡重活全包,遇到危險擋在女人前頭,這就是對女人好。
可現在他才明白,女人也是需要哄的。
也是需要漂亮東西來裝點門面的。
車子開得飛快,沒過多久就到了縣醫院。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醫院大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
魏東海把車停在門診樓後面的空地上。
他拿起副駕駛上的紙袋子,手心裡全是汗。
推開車門下車,夜風一吹,他腦子清醒了不少。
待會兒見了面該怎麼說?
說“路過順手買的”?不行,太假了。誰家大老爺們順手買髮圈。
說“專門去給你挑的”?也不行,太肉麻了,他說不出口。
魏東海站在車門邊上,急得直抓頭髮。
這時候,不遠處的外科住院部大樓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魏東海下意識地抬起頭。
路燈下,兩個身影並排走了出來。
男的穿著白襯衫,女的穿著白大褂。
正是廖俊森和許蔓。
魏東海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下意識地往陰影裡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梧桐樹後面。
兩人邊走邊說話,聲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梧桐樹的陰影又濃又重。
魏東海整個人藏在樹幹後頭,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野豹子。他死死捏著手裡的牛皮紙袋,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
不遠處的路燈下,廖俊森和許蔓並排走著。
“蔓蔓,上次因為有個急診手術,那頓接風宴沒吃成。”
廖俊森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女人,聲音溫和得能掐出水來,“明天無論如何不能再爽約了。”
許蔓單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腳步不緊不慢。聽到這話,她偏過頭輕笑了一聲。
“都認識這麼多年了,吃頓飯而已,有那麼重要嗎?”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許蔓的側臉上,給她平時清冷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廖俊森直接看呆了。
他停下腳步,直勾勾地盯著許蔓的眼睛,語氣格外認真。
“有。”
樹後的魏東海聽到這個字,只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悶棍。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想衝出去把那個小白臉的眼鏡打飛。
可腳剛抬起來,腦子裡突然閃過秦如山在鋪子裡罵他的話。
“你那是懦夫!”
“你連個東西都不送,拿啥證明你把人家放在心上?靠你那張笨嘴?”
魏東海的腳硬生生收了回來。
他吸取教訓了。
上次在辦公室門口,他就像個點炸的炮仗,一腳踹開門,結果把人推得更遠。
許蔓最煩他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發脾氣的渾勁兒。
這次要是再衝上去犯渾,那就真把人拱手讓給這個青梅竹馬了。
魏東海深吸了一大口夜風。
他從褲兜裡摸出煙盒,剛想抽出一根壓壓火,動作又頓住了。
秦如山今天在鋪子裡把煙戒了,說是媳婦聞不了煙味。
魏東海咬了咬牙,把剛掏出來的半截煙直接揉碎,連著菸絲一起扔進旁邊的草叢裡。
豎起耳朵繼續聽。
路燈下,廖俊森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許蔓的距離。
“明天我爸在家裡親自下廚。他老人家唸叨你好幾天了,說你好幾年沒去家裡坐坐了。”廖俊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可是連選單都擬好了,全是你在市裡愛吃的菜。”
許蔓沒退後,但也沒接話,只是把手插在外衣口袋裡。
搬出廖從凱,這面子她不能不給。
“行。”許蔓點點頭,“明天周天,我不上班。到時候我直接過去。”
廖俊森笑得更溫和了。
“那我明天中午開車來接你。這邊離家屬院有點遠,你騎腳踏車太曬了。”
“不用麻煩了。”
許蔓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我自己騎車過去就行,就幾步路的事。”
“那怎麼行。”
廖俊森語氣很輕,話裡的意思卻很執拗,“我爸千叮嚀萬囑咐,必須讓我把你安全接到家。你要是自己過去,他非得罵我一頓不可。就這麼定了,明天中午十一點,我在門診樓下等你。”
說完,廖俊森根本沒給許蔓再拒絕的機會,抬腕看了看錶。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上去休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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