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苦著臉，連連叫屈：“大榮哥，真不是俺們慫！那死丫頭認識縣城裡的公安，還有個什麼運輸隊的活閻王當靠山。
俺們哥倆單槍匹馬的，差點就被他們抓進局子裡去吃牢飯了！要不是俺們跑得快，這會兒您都見不著俺們了！”
方大榮冷笑一聲，把旱菸袋往桌上重重一拍。
“公安怎麼了？運輸隊又怎麼了？自古以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她肖蘭是老子花五百塊錢明媒正娶買回來的媳婦，就算跑到天王老子那兒，也是老子的人！”
方大榮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進肚子裡，抹了一把嘴丫子。
“去！把你們村那幾個要錢不要命的青壯都給老子叫上！”
方大榮轉過頭，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刀疤跟著抽動，顯得格外駭人。
“老子這次親自去！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護著老子的女人。等把人弄回來，她的錢，老子全要了！”
肖強和肖虎對視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狂喜。
有方大榮這個地頭蛇出馬，帶上幾個敢下死手的兄弟，還愁拿捏不了一個肖蘭？
到時候把人往麻袋裡一裝，拉上面包車就走，神不知鬼不覺。
等回了這青石鎮，那鋪子裡的錢，他們哥倆怎麼著也能分一杯羹！
“得嘞！大榮哥您發話，俺們兄弟倆這就去叫人！這次非把那個小賤人給您綁回來不可！”
肖強點頭如搗蒜，彷彿已經看到大把的鈔票在向自己招手。
————
午後的陽光穿過機床廠大院那棵老槐樹，斑駁的影子在青磚地上亂晃。
樹底下圍坐著三五個搖著大蒲扇的老太太，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那熱鬧得，比這三伏天的日頭還要燥人。
“聽說了沒？百貨大樓對面新開了家鋪子，那場面，嘖嘖，鞭炮放了足足有半個鐘頭！”
說話的是住在徐家隔壁的王大媽，她一邊吐著西瓜籽，一邊比劃著手勢，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我也瞧見了！”
對門的張嬸子趕緊接過話茬，從兜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瞧瞧，這是我那小兒媳婦今兒個一早去排隊搶回來的。說是叫什麼‘髮圈’，帶亮片的，在太陽底下一晃，能晃花人的眼！”
幾顆花白的腦袋立馬湊了過去。
那是個深紅色的絲絨髮圈，上面綴著幾顆細小的亮珠子，在昏暗的樹蔭下確實顯眼得緊。
“喲，這玩意兒真新鮮，供銷社裡可沒見過這種俏貨。”
“那是，聽說那是從南邊運回來的洋氣貨。店裡還有那什麼‘蛤蟆鏡’，戴上跟電影裡的特務似的，可神氣了！”
徐母剛拎著個空暖水瓶從屋裡出來，打算去鍋爐房打水。
路過老槐樹時，耳朵尖一動，步子就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自打前兩天跟徐躍城大吵了一架，她這心裡就一直憋著一股子邪火。
老三那混球，為了個鄉下寡婦，居然連親媽都不認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她這老臉往哪兒擱？
這會兒聽見這幫老姐們議論得熱火朝天，徐母骨子裡那愛湊熱鬧、不甘人後的性子又冒了頭。
“我說老王，不就是個針頭線腦的小鋪子嘛，瞧把你們給稀罕的。”
徐母端著架子走過去，下巴微微揚著，臉上掛著一抹自詡“見過世面”的矜持笑意。
王大媽一見是徐母，趕緊招手：“哎喲，老徐家的，你來得正好！你以前在供銷社當過幹事，眼光最毒。你快給瞧瞧，這玩意兒值不值當？聽說那鋪子裡頭，人多得連腳都挪不動，全是去搶貨的。”
徐母接過那髮圈，拿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那絲絨的料子。
料子倒是不錯，軟和，這珠子縫得也密實。
她心裡暗自嘀咕，嘴上卻不肯服軟：“也就那樣吧，南邊的貨看著花哨，不一定經使。不過這年頭，能把鋪子開在百貨大樓對面，那老闆肚子裡肯定有點道行。”
“可不是嘛！”
張嬸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聽人說，那老闆是個高大威猛的漢子，長得那叫一個排場，說話辦事利索得很。店裡還有兩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哄得那些小年輕一個勁兒地掏兜。”
聽到“年輕漂亮”四個字，徐母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她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叫肖蘭的寡婦。
不，不可能。
那小賤人一個沒戶口的鄉下土包子，哪來的本錢在縣城開鋪子？
可徐母這心裡就像被貓抓了一樣，癢得難受。
她在這大院裡橫了一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家有什麼新鮮事兒她不知道。
“行了，瞧你們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徐母把髮圈扔回給張嬸子，順手理了理自己那件新的褂子，清了清嗓子道：“正好我有空，下午我也去那街面上轉轉，順道瞧瞧那鋪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省得你們在這兒瞎咋呼。”
“哎，老徐家的，那你可得看仔細嘍！回來跟咱們好好唸叨唸叨！”王大媽在後頭喊了一嗓子。
徐母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步子卻比剛才快了不少。
回了屋，徐母也沒急著去打水。
她對著鏡子仔細照了照，把鬢角的亂髮抿得一絲不茍，又從箱子底翻出一雙平時捨不得穿的黑皮鞋換上。
她心裡盤算著，要是那鋪子裡的貨真有那麼好，她就買上幾個最扎眼的回來。
到時候往大院裡一站，看這幫老孃們還敢不敢在她面前顯擺。
更重要的是，她得去探探底。
這雲縣巴掌大個地方，突然冒出個這麼火紅的買賣，她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非得親眼瞧瞧不可。
下午三點，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
徐母頂著個大草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百貨大樓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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