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走到十字路口,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隱約還能聞到一股還沒散盡的硝煙味兒。
抬頭一看,好傢伙!
那百貨大樓對面的兩間大鋪面,門頭上掛著紅綢子,招牌上“香山百貨”四個金漆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排隊的隊伍老長,全是些穿著的確良襯衫、打扮時髦的小年輕,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那勁頭,比過年買肉還瘋。
徐母站在馬路牙子上,眯著眼打量著那熱鬧勁兒。
“香山百貨?”
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名兒起得倒是挺大,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她擠進人群,仗著自己年紀大,硬是憑著那股子蠻勁,從幾個小姑娘中間鑽到了櫃檯前頭。
鋪子裡頭涼快得很,牆角放著幾塊大冰磚,正冒著絲絲白氣。
徐母剛想開口挑刺,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了櫃檯後面一個正忙著收錢的紅色身影。
那女人穿著一身掐腰的紅裙子,頭髮高高盤起,正笑盈盈地跟客人說著話。
那眉眼,那身段,怎麼瞧著那麼眼熟?
徐母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揉了揉眼,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等那紅裙子女人一轉過臉來,徐母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一個炸雷直接在天靈蓋上開了花。
肖蘭!
居然真的是那個被她扇了一巴掌的鄉下寡婦!
徐母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燒得她眼冒金星。
好啊!難怪這死丫頭那天捱了一巴掌還那麼硬氣。
合著是不知道用什麼狐媚手段,騙了老三的大把票子,跑到這金貴地段開起鋪子來了!
這紅裙子,這大門臉,這裝錢的抽屜,哪一樣不是吸的她家老三的血?
徐母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她一把扯下頭上的大草帽,擼起半截褂子袖,拔開前面擋路的一個瘦高個,就要往鋪子裡衝。
今天她非得當著全縣城人的面,把這狐貍精的畫皮扒下來!
讓大夥都看看,這下賤的寡婦是怎麼卷著男人的錢在外頭拋頭露面的!
她的腳剛邁過那道高高的木門檻。
一道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直挺挺地擋在了櫃檯前面。
秦如山手裡拎著個算盤,正大嗓門地指揮著幾個半大小子往外搬貨。
那渾身鼓脹的肌肉塊,配上那張黑沉沉、透著股煞氣的糙漢臉,往那兒一站,就跟尊鎮宅的黑麵門神似的。
不僅是他,店裡那幾個忙活的男夥計,一個個也都是手腳粗壯、滿臉橫肉的青壯小夥子。
徐母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她那滿腔的怒火,就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拔涼拔涼的。
她到底是個精明算計了一輩子的老太太。
欺軟怕硬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這會兒鋪子裡全都是人,自己單槍匹馬的一個老太婆。
真要撒潑打滾鬧起來,那個姓秦的活閻王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老三平時可是跟這姓秦的稱兄道弟的,萬一真把自己叉出去,再扔到大街上。
老三回來肯定得跟自己翻臉不說,自己這張在機床廠大院裡要強了一輩子的老臉,算是徹底掉在茅坑裡了。
徐母狠狠嚥了口唾沫,死死盯著櫃檯裡笑得花枝亂顫的肖蘭。
那眼神怨毒得恨不得要在肖蘭身上剜出兩個血窟窿來。
“小賤人,你給我等著!”
徐母在心底暗罵了一句,趁著沒人注意到她,硬是生生扭轉了身子。
她壓了壓頭上的草帽,順著牆根,灰溜溜地從人群縫隙裡擠了出去。
退到百貨大樓側面的陰涼地裡,徐母氣得胸口一鼓一鼓的,連連喘著粗氣。
這口氣憋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要命。
她正盤算著怎麼回去跟老頭子通風報信,把老三那混球拽回來問罪。
一抬眼,正瞧見幾個穿著光鮮的年輕女人,推著腳踏車往這邊走。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穿著件挺括的的確良白襯衫,下頭配著條藍布裙子,頭髮燙著時興的小卷,正跟身邊的女同事說笑。
那不是她家大兒媳婦李曉月還能是誰?
李曉月在紡織廠幹會計,是個坐辦公室吃國家糧的體面人。
這會兒剛下班,也是聽著街上的動靜,特意跟同事繞道過來湊這份熱鬧。
“聽說對面那鋪子裡進的都是廣東來的洋貨,連電影裡的那種花手絹都有,咱們也去擠擠。”李曉月正笑著跟旁邊的女幹事搭話。
“曉月!”
徐母見著自家人,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李曉月腳下一頓,轉過頭。
看清是自家婆婆站在樹蔭底下,臉色還難看得很,像是在誰那兒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滿腹狐疑地把腳踏車停在路邊,跟同事打了個招呼,快步走了過去。
“媽?這大熱天的,您不在大院裡納涼,跑這街面上來幹啥?”李曉月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上下打量著徐母。
在老徐家,大兒媳李曉月向來自視甚高。
她孃家條件好,自己又有正經工作,平時跟徐母說話雖然客氣,但也不需要刻意討好。
徐母一把拽住李曉月的胳膊,手指頭掐得死緊,力氣大得讓李曉月差點叫出聲來。
“你個沒心眼的!還惦記著看什麼稀罕!”
徐母壓低了嗓音,那聲音從後槽牙裡擠出來,透著股陰森森的恨意。
她朝著街對面那紅紅火火的“香山百貨”抬了抬下巴。
“你知道對面那買賣是誰開的嗎?”
李曉月揉著被抓疼的胳膊,一頭霧水:“誰開的?聽說是跑長途的弄來的南邊貨,怎麼了媽?這跟咱們家有啥關係?”
“啥關係?關係大了去了!”
徐母啐了一口唾沫,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把嘴湊到李曉月耳邊。
“裡頭站櫃檯收錢的那個穿紅裙子的狐貍精,就是老三在外面勾搭的那個鄉下寡婦!”
“什麼?!”
李曉月眼睛驀地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老三找了個寡婦的事兒,她在家裡也聽公公婆婆罵過幾回。
可婆婆不是說,那是個連戶口都沒有、在灶房裡燒火的窮酸破鞋嗎?
怎麼一眨眼,跑到這全縣最肥的地界上,當起威風凜凜的老闆娘來了?
李曉月那雙精明的丹鳳眼飛快地轉了轉,心裡立刻就撥起了算盤。
“媽,您看清楚了?真是那個女人?她一個鄉下寡婦,哪來的本錢盤這麼大的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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