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頭毒得很，把門外的黃土路烤得直冒煙。
鋪子裡的吊扇“呼啦啦”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烘烘的。
魏東海大步跨過高門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帶進一陣熱浪。
他今天連那身警服都沒換，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子胡亂捲到手肘處。
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兩道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副凶神惡煞的架勢，活像是來查封鋪子的，哪有半點來道賀的意思。
魏東海一進門，兩道鷹隼一樣的目光就跟探照燈似的，在鋪子裡裡外外掃了一圈。
看著客人們都在安安分分地挑揀東西，李香蓮和肖蘭也在櫃檯後面忙活著，沒見著什麼惹是生非的刺頭。
他這才走到角落的櫃檯前，大剌剌地扯過一條長凳，一屁股坐下。
魏東海抬起眼皮，惡狠狠地瞪了秦如山一眼。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滿臉都寫著“老子現在火氣很大，生人勿近”。
秦如山正扒拉著算盤清點零錢，眼角餘光瞥見他這副德性，忍不住扯著嘴角樂了。
他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魏大隊長，這大熱天的，誰又踩你尾巴了？”
秦如山倒了杯涼白開，推到魏東海手邊，“俺這鋪子頭一天開張，你這喪著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俺欠了你們縣局多少辦案經費呢。”
魏東海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重重地磕在玻璃櫃臺上。
“老子是來看看，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瞎子，敢在你秦大老闆開張的日子來找茬！”魏東海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秦如山靠在櫃檯上，從兜裡摸出幾顆瓜子嗑著。
“得了吧，你這活閻王往這兒一杵，門外的野狗都得繞道走。”
秦如山吐掉瓜子皮，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音，眼裡透著幾分戲謔。
“少扯淡。老實交代，昨晚教你的招數好使不？那紅髮圈和蛤蟆鏡，許醫生收了沒？”
不提這個還好。
一提這個，魏東海那張黑臉瞬間沉得能滴出墨來。
胸腔裡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邪火，順著天靈蓋就往外竄。
“你出的什麼狗屁餿主意！”魏東海咬牙切齒，手掌“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
震得茶缸子裡的水都濺出來幾滴。
“還說什麼女人都愛漂亮玩意兒，送了準保能哄好。哄個屁！”
魏東海氣得直喘粗氣，又開始一頓輸出，“人家連正眼都沒看，直接把紙袋子砸回老子懷裡了！還賞了老子一個響亮的閉門羹，差點沒把老子這高鼻樑給拍平了！”
秦如山聽完，不僅沒半點同情，反而直接笑出了聲。
“笑屁啊！”魏東海瞪圓了眼珠子，“老子花了二十四塊大洋，連個笑臉都沒看著，你還在這兒看笑話！”
秦如山連連搖頭，拿手指著魏東海那張臭臉。
“魏東海啊魏東海，俺真是高看你了。東西不收那是肯定的。就你這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死樣子，人家許醫生能收才見鬼了！”
魏東海被噎住了，梗著脖子反駁。
“老子哪拽了？老子當時都拉下這張老臉，親口跟她說了在追求她！”
“咋的？你還覺得你挺委屈？”
秦如山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往他心口上扎刀子，“你那叫追求？你那叫下達審訊命令！你當許醫生是你手底下那些犯事的流氓呢？一拍桌子人家就得乖乖招供？”
魏東海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他昨晚卡著門縫、硬塞東西的土匪架勢，確實算不上好看。
“俺告訴你，追媳婦，那就得有追媳婦的覺悟！”
秦如山屈起手指，重重敲了兩下玻璃櫃臺，“臉皮這東西，你要它幹啥？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媳婦抱？”
秦如山看著魏東海那副榆木疙瘩的樣，恨鐵不成鋼。
“要把身段放下來！不要臉懂不懂？就得死皮賴臉，就得沒皮沒臉地湊上去舔！烈女怕纏郎，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你天天端著個大隊長的架子，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魏東海聽得眉毛直抽抽。
“舔？老子堂堂一個大老爺們，為了個女人去低三下四……”
魏東海話還沒說完，鋪子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腳踏車的鈴鐺聲。
緊接著，兩個年輕女人的身影跨過了高門檻。
“蔓蔓，你快點！咱們內科那個小劉護士，中午可是跟我炫耀了半天，說在這兒搶到了一條絕版的的確良紅裙子。再晚點，好東西可全被那幫人挑光了！”
說話的女人燙著滿頭時髦的小卷，穿著一件鮮亮的碎花襯衫，手裡還甩著個小皮包。
正是縣醫院內科的護士，也是許蔓在醫院裡為數不多的閨蜜，韓玉珠。
韓玉珠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一邊拉拽著身後的人往裡走。
“玉珠，你慢點。”
清清冷冷的嗓音，帶著點無奈。
魏東海坐在長凳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瞬間僵住了。
那聲音，他這輩子閉著眼都能聽出來——是許蔓。
剛才還在那兒橫眉冷眼的魏大隊長，這會兒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屁股底下那條長凳彷彿長了釘子，扎得他坐立難安。
秦如山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老魏，”
秦如山壓低嗓門，聲音裡透著唯恐天下不亂的戲謔，“說曹操曹操到，你那二十四塊錢的冤枉錢白沒白花，就看這一哆嗦了。上啊，杵著當門神呢？”
魏東海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掉在玻璃櫃臺上，他壓根兒沒理秦如山的調侃，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檻那邊。
韓玉珠拉著許蔓跨了進來。
許蔓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下身是一條藏藍色的直筒褲，襯得那兩條腿又直又長。
她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個小圓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
在一眾流汗流得滿臉油光的食客和客人中間，她乾淨得有些扎眼，跟這鬧哄哄、滿是汗臭味的鋪子格格不入。
“哎喲，這兒人可真多！”韓玉珠是個自來熟，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她那雙大眼睛在鋪子裡橫掃一圈，原本是衝著櫃檯上的紅絲絨髮圈去的，結果餘光一掃，正好看見角落裡那尊黑麵神。
“喲！這不是咱魏大隊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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