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玉珠停住腳，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手肘使勁兒捅了捅身邊的許蔓，語調拔高了八度，“蔓蔓你快看，魏隊長這大忙人，竟然蹲這兒替秦大哥守攤子呢？”
許蔓原本正看著那排亮閃閃的蛤蟆鏡出神，被韓玉珠這麼一撞，視線順著望了過去。
目光撞在一起。
魏東海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沒擠出來。
剛才在秦如山面前吹得震天響，說什麼要“死皮賴臉”，這會兒真見著了人，他那張老臉還是沒繃住，硬生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許醫生，韓護士，你們……也來逛？”
許蔓的視線在他那身皺巴巴、甚至有些邋遢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隨後不著痕跡地移開。
她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沒應聲，也沒點頭。
倒是韓玉珠撇了撇嘴，一邊往櫃檯湊，一邊小聲嘟囔：“魏隊長，您這審訊犯人的架勢還沒收起來呢？瞅瞅您那臉，比那邊大解放的排氣管子都黑，誰敢跟您搭腔啊。”
秦如山笑呵呵地打圓場：“這位妹子，你這就冤枉老魏了。他這是剛辦完大案子，累壞了。你們隨便瞧，今天新店開張，看上啥了給你們算便宜點。”
肖蘭這會兒也迎了上來，拉著韓玉珠去挑髮圈。
魏東海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站了起來。他那魁梧的身軀往許蔓跟前一擋。
他這一擋，像是築起了一堵牆，把許蔓和鋪子裡的喧囂瞬間隔開。
許蔓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手裡的蒲扇也停了。
“魏隊長，有事？”她語氣疏離，比剛才還要冷淡幾分。
魏東海看著她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秦如山那些“死皮賴臉”、“不要臉”的教誨在腦子裡亂飛。
他喉結滾了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昨……昨晚那東西，你要是不喜歡，”魏東海眼神飄忽地往櫃檯那邊掃了一眼，笨拙地補救，“你看看這兒，有看上的沒，我……我給你買。”
許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冰霜卻更厚了。
她根本沒往櫃檯看，只是淡淡地看著魏東海：“不用了，魏隊長，我什麼都沒看上。”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半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空氣瞬間凝固了。
魏東海那張剛緩和一點的黑臉，“唰”地一下又繃緊了。
他杵在那兒，像一尊被拒絕了香火的黑麵神，渾身上下都透著被當眾打臉的挫敗和難堪。
對他就這麼絕情，要是換成姓廖的呢？她還會這樣對他嗎？
櫃檯另一頭的李香蓮眼瞅著氣氛不對，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笑著走了過來。
她手裡捏著一個剛剛才擺出來的新款髮圈。
“許醫生，你可算來了！”
李香蓮親熱地拉住許蔓的胳膊，把她從魏東海那堵“牆”前面帶開。
“之前俺家老秦出事的時候，多虧了許醫生你找人幫忙，俺們兩口子一直沒機會好好謝謝你呢。這個你拿著，就當是俺的一點心意。”
李香蓮不由分說地把那個髮圈往許蔓手裡塞。
那是一個米白色的蕾絲髮圈，做工精巧，比櫃檯上那些花裡胡哨的更多了幾分雅緻，倒是很襯許蔓的氣質。
許蔓低頭看了一眼，推了回去：“香蓮嫂子，你太客氣了。那事換了誰都會幫忙的，真不用這樣。”
“那哪能一樣！”
李香蓮堅持把髮圈塞回她手裡，語氣誠懇，“對你是舉手之勞，對俺們家可是救命的大恩。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再說了，這也不是啥金貴東西，就是個頭繩，你就當幫嫂子開張，圖個吉利！”
李香蓮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許蔓再推辭就顯得不近人情。
她只好收下，輕聲道了句：“謝謝嫂子。”
李香蓮笑著拉過許蔓，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來，我幫你戴上試試。你這頭髮又黑又順，配這白色的指定好看。”
說著，李香蓮動作麻利地把許蔓原來扎著的黑皮筋給拆了下來。
一頭如瀑的黑髮瞬間散落，空氣裡飄散出一股淡淡的胰子香。
魏東海像根木樁子似的杵在原地。
兩隻眼睛跟長在許蔓身上了一樣，拔都拔不出來。
李香蓮手巧。手指靈活地攏了攏，隨便幾下就挽了個低馬尾，把那個米白色的蕾絲髮圈套了上去。
“嫂子，有鏡子沒？”許蔓問。
李香蓮趕緊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面鑲著紅塑膠花邊的圓鏡子，遞了過去。
許蔓接過來，偏著頭左右照了照。
她那張平時總板著的清冷臉龐，被這柔軟細膩的蕾絲邊一襯，竟然硬生生褪去了幾分生硬，平添了一股子溫婉的俏麗。
許蔓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確實不錯。”許蔓輕聲說了一句。
就這淺淺的一個笑影，直接把角落裡的魏東海看傻了。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圈，心裡頭像是被一千隻貓爪子撓過，又癢又悶。
李香蓮眼力見十足，一看許蔓高興，轉身又去玻璃櫃裡拿出一副茶色的蛤蟆鏡。
“許醫生，你再看看這個！今年南邊最時興的玩意兒，你戴上試試，絕對比電影畫報上的大明星還招人稀罕！”
李香蓮不由分說，把蛤蟆鏡也遞了過去。
許蔓平時極少弄這些洋氣的穿戴，本想推辭。
韓玉珠卻在旁邊連連起鬨：“哎呀蔓蔓，你戴上我瞅瞅！剛才在門口我就覺得這鏡子氣派。”
被氣氛一烘，許蔓半推半就地接過蛤蟆鏡，架在了挺直的鼻樑上。
還別說，那寬大的茶色鏡框一遮，更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臉白皙精緻。
紅唇雪膚，透著一股大城市女人的時髦和清冷勁兒。
魏東海連呼吸都屏住了。
兩手緊緊攥著長條凳的邊緣，恨不得把那木頭捏出水來。
許蔓抬起雪白的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順手把蛤蟆鏡摘了下來放回玻璃櫃臺。
“玉珠，你挑好沒有？快點吧。”許蔓轉頭催促。
韓玉珠正拿著個大紅色的髮圈往自己捲髮上比劃，頭也不抬：“急啥呀，這大週末的，好不容易不用去病房查房。”
許蔓把手裡的小圓蒲扇合上，輕輕敲了敲掌心。
“昨天跟俊森說好了，十一點整在門診樓下等我。他爸今天親自下廚，去晚了不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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