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軍那咋咋呼呼的大嗓門隔著厚重的木門傳了進來，硬生生打斷了一屋子的旖旎。
徐躍城動作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股子邪火，沒好氣地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號什麼喪！天塌下來了？”
門外的高軍被吼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隔著門板喊道：“城哥，不是俺要來觸黴頭。是大院那邊來人了，帶了信兒過來，說是老爺子發了話，讓你今天務必回趟家！”
一聽“大院”和“老爺子”這幾個字，徐躍城臉上那點混不吝的痞笑瞬間褪了個乾淨。
屋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到了冰點。
徐躍城臉上那點混不吝的痞笑褪了個乾淨。他那兩道濃黑的劍眉死死擰在一起，眼底閃過幾分不耐煩的戾氣。
上次在家裡跟他們不歡而散，這次又叫他回去幹啥？
徐躍城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還縮在薄被裡、露出大半個白皙肩膀的肖蘭。
“沒事。”徐躍城粗糙的大掌在她滑膩的後背上安撫地拍了兩下，聲音放柔，“家裡那點破事，我去處理。你就在這兒好好躺著，哪兒也別去。”
肖蘭知道徐躍城跟家裡鬧得有多僵，全都是因為她這個“鄉下寡婦”的身份。
肖蘭強忍著身上的痠痛，從被窩裡伸出兩隻細軟的胳膊，輕輕抓住徐躍城那滿是青筋的大手。
“躍城，你回去……”肖蘭聲音有些發啞，“你回去好好跟叔叔阿姨說話。他們畢竟是你親爹媽，年紀也大了。你別總跟他們吵，別惹他們生氣，行嗎？”
徐躍城反手握住那雙冰涼的小手，放在嘴邊重重親了一口。
“老子心裡有數。”
他嘴角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胸前那片春光，“你這身子骨現在虛得很，別操心這些有的沒的。現在後勤有猴子他姐，你中午吃完飯再去店裡吧，不差這一時半會的。”
——
徐躍城騎著那輛二八大槓，一路風馳電掣地穿過幾條坑窪不平的柏油馬路，拐進了機床廠家屬院。
大院裡幾棵老槐樹上，知了正扯著嗓子沒完沒了地叫喚。
水池子邊，幾個端著搪瓷盆洗菜的大媽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一瞅見徐躍城那高大壯實的身影推著腳踏車進來，幾個大媽立馬閉了嘴，眼神閃躲著，端起盆子就往自家屋裡鑽。
徐躍城冷笑一聲，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她們。
不用猜也知道，昨天香山百貨門口那場見血的惡鬥，早就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整個縣城。
這幫老孃們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編排他呢。
“哐當”一聲。
徐躍城一腳踹開自家那扇綠漆斑駁的木門，把腳踏車隨手往院牆根一靠，大跨步邁進了堂屋。
八仙桌旁，徐母正端著個搪瓷缸子，低頭抹著眼角。
聽見動靜，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精明算計的眼睛裡，此刻竟然佈滿了紅血絲，眼眶腫得像個核桃。
老爺子不在屋裡。老大老二兩口子也都沒見人影。
就徐母一個人坐在那兒，擺出了一副悽悽慘慘的架勢。
“老三啊！”
徐母一見著兒子，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騰”地一下從長板凳上彈起來，連手裡的搪瓷缸子都顧不上放，三步並作兩步地撲到徐躍城跟前。
“你可算回來了！”
徐母一把抓住徐躍城的胳膊，兩隻手在他那結實的胸膛、後背上胡亂地摸索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快讓媽看看！傷著哪兒沒有？這胳膊腿還全乎不？”
徐躍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眉頭直皺。
他這親媽是什麼脾氣，他比誰都清楚。
平時在家裡橫行霸道，恨不得把幾個兒媳婦捏在手心裡搓圓捏扁。
什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哭天抹淚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媽，你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徐躍城身子往後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拂開徐母的手，“我好好的，沒缺胳膊少腿。老頭子呢？不是他讓我回來的嗎？”
徐母一聽這話，不僅沒收斂，反而順勢往旁邊的椅子上一癱，拍著大腿嚎了起來。
“你這沒良心的小兔崽子！你還想瞞著家裡到什麼時候！”
徐母掏出那塊碎花手絹，捂著臉直抽抽，“我一大早去供銷社上班，就聽見整條街都在傳！說昨天百貨大樓對面那鋪子，打得頭破血流的！說是還動了鐵棍子，連人都橫著抬出來了！”
徐母越說越激動，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著著實可憐。
“你那脾氣就跟個炮仗似的，遇上事兒能不往前衝？媽這心啊，從早上就一直懸在嗓子眼兒裡，生怕抬出去的那個是你啊！”
徐躍城看著徐母這副肝腸寸斷的模樣，心裡那點防備稍微卸下了兩分。
到底是親媽，聽見打架見血的事兒，哪有不擔心的。
他拉開長板凳，一屁股坐下，伸手撈起桌上的涼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行了，別嚎了。”
徐躍城抹了一把嘴丫子，語氣雖然硬梆梆的，但到底沒發火，“抬出去的是找事兒的雜碎。就憑那幾個鄉下來的軟腳蝦，還傷不著你兒子。我連根汗毛都沒掉。”
徐母聽見這話，哭聲猛地頓了一下。
她那雙藏在手絹後頭的細長眼飛快地轉了兩圈。
李曉月昨天晚上關起門來給她支的招，果然管用。
老三這頭倔驢，你跟他來硬的，他能把房頂掀了。
你要是跟他來軟的，拿當媽的眼淚去泡他，他那點火氣也就發不出來了。
徐母吸了吸鼻子，順勢挪著凳子坐到徐躍城身邊，一把抓住了他放在桌上的粗糙大手。
“你沒事是萬幸。”
徐母紅著眼圈，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可老三啊，你仔細想想，這叫過的什麼安生日子啊？”
徐母一邊觀察著兒子的臉色，一邊慢慢把話往正題上引。
“媽早就看出來了，那個叫肖蘭的鄉下寡婦，根本就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主兒！”
徐母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透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
“她一個沒了男人的女人，不在家裡老老實實待著，非要跑到這縣城裡拋頭露面！開那麼大個門臉，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你瞧瞧，這才開張幾天啊？就招惹上了那些流氓地痞，拿著鐵棍子打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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