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躍城剛舒展開的眉頭，瞬間又擰緊了。
“那事兒跟她沒關係，是……”
“怎麼沒關係！”
徐母沒等他說完，直接拔高了嗓音打斷了他，眼淚又跟著飆了出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她要是個正經人家的黃花大閨女，能惹出這種要人命的禍事來？”
徐母死死攥著徐躍城的手，指甲都快掐進他肉裡了。
“老三啊，昨天是你運氣好，沒傷著。那明天呢？後天呢？你難道要天天提著腦袋，去替她跟那些混混拼命？你真要把這條命搭進去才算完嗎！”
徐母見徐躍城沒吭聲，以為自己的話戳中了他的軟肋，趕緊趁熱打鐵。
她放軟了身段，幾乎是用一種哀求的語氣在哭訴。
“躍城，媽求你了。咱家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經不起這麼折騰啊。你爸因為這事兒，氣得高血壓都犯了，這會兒還在裡屋躺著呢。”
徐母抹了一把眼淚，終於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趁著現在你們倆還沒領證，感情也沒多深。你聽媽一句勸，趕緊跟她斷了吧！你要是真想成家，媽明天就去託人，給你找個清清白白、端鐵飯碗的好姑娘。行不行？”
徐躍城看著徐母那雙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臉也冷了下來。
他猛地把手從徐母的手心裡抽了出來。
力道之大，帶得徐母的身子都跟著往前栽了一下。
“媽，你就省省吧。”
徐躍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凳子上的徐母，冷冷道。
“我今天回來，是看在老頭子生病的份上。”
他冷笑一聲，目光掃向緊閉的裡屋木門。裡頭連聲咳嗽都沒傳出來，哪有半點高血壓犯了的動靜？
“不過現在看來，老頭子身子骨硬朗得很。”
徐躍城從兜裡摸出半盒大前門，磕出一根咬在嘴裡，“啪”地劃了根火柴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在堂屋裡散開，模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別費這心思了。”
徐躍城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門外，語氣硬梆梆的，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
“我這輩子，就認定肖蘭了。除了她，我誰也不娶。”
“你——！”
徐母滿肚子的話被這句硬釘子直接堵在了嗓子眼。
她氣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指著徐躍城的鼻子，手指頭哆嗦得像是在風中打擺子。
眼看著軟刀子割不動這塊滾刀肉，徐母索性徹底撕破了臉皮。
她猛地一拍大腿，順勢往堂屋的水泥地上一坐，兩隻手拍打著地面，扯開嗓子乾嚎了起來。
“我不活了啊！我造了什麼孽啊，生出這麼個沒良心的混賬東西！”
徐母閉著眼，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尖銳得能把屋頂掀翻。
“我十月懷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
“現在你翅膀硬了，賺了幾個臭錢，為了個鄉下破鞋，連親爹親媽都不要了！”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吧！這白眼狼是要逼死他親孃啊！我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八仙桌上算了，省得看你們這對狗男女礙眼！”
徐母一邊嚎，一邊拿眼角的餘光偷偷去瞄徐躍城。
指望著他能像小時候那樣，一見自己撒潑就服軟。
可徐躍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就這麼站在那兒，冷眼看著徐母在地上撒潑打滾。
嘴裡叼著煙，眼神裡沒有半點溫度。
等徐母嚎得嗓子都快劈叉了，徐躍城這才把抽到一半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
“行了，別演了。”
徐躍城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兩條長腿岔開，手肘搭在膝蓋上。
“你要是真想撞死，這八仙桌角硬實得很，你現在就撞，我絕不攔著。”
這話一出，徐母的哭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親生兒子，氣得嘴唇直哆嗦，卻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
“罵我白眼狼也好，罵我畜生也罷。隨便你怎麼說，我不在乎。”
徐躍城伸手撣了撣褲腿上的菸灰，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以後，我每個月準時往家裡交十塊錢的養老錢。”
十塊錢！
徐母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連掛在眼角的淚珠子都頓住了。
在八十年代初，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
十塊錢，這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可徐躍城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徐母的臉上。
“這錢，算是我買個清淨。”
徐躍城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日頭，在堂屋裡投下一道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媽，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
“你現在這日子，過得還不夠滋潤嗎？”
徐躍城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這間寬敞的堂屋，掃過角落裡的縫紉機和收音機。
“你跟我爸都是國營單位的幹事、主任，端著鐵飯碗。”
“老大老二也都結了婚，在廠裡有正經工作。”
“你在這大院裡，吃穿不愁，還能時不時去供銷社裡拿點緊俏貨。”
“你這日子，比街面上那些撿破爛、吃不飽肚子的老太太，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徐躍城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非要把我的好日子攪和黃了，你心裡才舒坦是吧？！”
徐母被他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
她坐在地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樣難堪。
徐躍城懶得再看她這副嘴臉。
他大跨步走到院子裡，一把推起靠在牆根的二八大槓。
“錢我會按月讓猴子送過來。”
徐躍城跨上腳踏車，頭也沒回。
“以後我的事，你們少管。”
說完，他腳下一蹬，腳踏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院門。
只留下徐母一個人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氣得渾身發抖，卻連半句罵人的話都喊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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