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海一愣，搖蒲扇的手停在半空，狐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秦如山嚥下西瓜，拿手背隨意抹了一把嘴巴，繼續開火：“你跟許醫生差了足足得有六七歲吧？人家從醫科大畢業，穿上白大褂在市醫院裡拿手術刀救人的時候，你丫的還在大院裡揹著書包上初中呢！一個看病救人的大夫，一個成天逃課翻牆的黃毛丫頭，你們倆能尿到一個壺裡去？”
秦如山說到這兒，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楚婧雪漸漸漲紅的臉，嘴角那抹壞笑越擴越大：“這算哪門子的閨蜜？頂多算個跟在人家屁股後頭要糖吃的跟屁蟲罷了。老魏，你信她？你還不如信老子是秦始皇。”
“你……秦大哥，你這嘴也太毒了！”
楚婧雪被噎得小臉通紅，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瞪得溜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氣鼓鼓地從板凳上蹦了起來，“年齡差怎麼了？年齡差就不能交心了？許蔓姐每次回大院，都會給我帶好吃的，還輔導過我寫算術題呢！我怎麼就不知道她的喜好了？”
魏東海原本還指望著這根救命稻草，被秦如山這麼一通扒皮，那張黑臉頓時垮了下來。
他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楚婧雪，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楚丫頭，老秦說的是真的？”
魏東海咬著後槽牙，牛眼瞪得像銅鈴，“你丫的剛才是在忽悠老子給你當免費勞力呢？”
“誰忽悠你了！”
楚婧雪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但嘴上依舊強硬，“輔導作業那也是交流感情的一種！反正……反正我就是比你們懂她！你要是不信，那你就自己去醫院門口蹲著修腳踏車鏈條去吧，本小姐還不伺候了呢！”
李香蓮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這三人鬥嘴，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
外頭青石板街上的日頭正毒，熱浪裹挾著老槐樹上的蟬鳴，一陣陣往鋪子裡卷。
李香蓮拿起蒲扇，走到秦如山身邊，輕輕替他扇著風，柔聲打著圓場：“行了山哥，你就少說兩句吧。小楚同志大老遠從市裡過來，你這做大哥的，哪有這麼擠兌人的。
再說了，女孩子家的心思，確實只有女孩子最懂。小楚同志跟許醫生從小認識，總比魏隊長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強。”
秦如山順勢攬過媳婦纖細的腰肢，大掌在那不盈一握的軟肉上安撫地捏了捏。
他低頭看著李香蓮，外頭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收了個乾淨，聲音也放軟了幾個度。
“成，聽俺媳婦的，老子不管這閒事了。”
秦如山抬起眼皮，睨了魏東海一眼，“反正坑是你自己跳的，到時候要是被這黃毛丫頭帶溝裡去，別跑老子這兒來哭喪。”
魏東海把啃得只剩薄薄一層青皮的西瓜皮往笸籮裡重重一扔，扯過旁邊的紙巾，胡亂抹了把沾滿汁水和汗水的下巴。
他雙眼盯著楚婧雪，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咬牙切齒而微微鼓起。
“楚丫頭，你給老子交個底。”
魏東海壓低了那破鑼嗓子，身子往前傾了傾，帶著幾分審視，“你到底靠不靠譜？老子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上面了，你要是敢拿老子開涮，信不信老子直接打電話讓你家老頭子派車把你拉回市裡去！”
楚婧雪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直樂。
她慢條斯理地拿出手絹擦了擦手指，下巴高高揚起。
“魏黑子，你這人就是死腦筋。我是吃飽了撐沒事逗你玩呢？”
楚婧雪白了他一眼，站起身理了理那身平整的的確良襯衫，“我那是看在許蔓姐的面子上，不忍心看她被你這頭黑瞎子瞎折騰。趕緊的，別在這兒磨嘰了。”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衝著門外的方向點了點。
“帶路，去縣醫院。我這都大半年沒見許蔓姐了，怪想她的。正好，我這個‘跟屁蟲’去給你探探口風，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女孩子的心思。”
魏東海聽見“去縣醫院”這幾個字，高大的身軀下意識地僵硬了半秒。
他摸了摸褲兜裡乾癟的煙盒，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自從前幾天在老槐樹底下聽見許蔓拒絕廖俊森的那番話，又被秦如山這孫子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耍流氓逼供”之後，他還真有幾天沒敢往許蔓跟前湊了。
想他魏東海天不怕地不怕，槍林彈雨裡也敢光著膀子往前衝。
可唯獨到了許蔓面前，那顆心就像是懸在半空的秤砣，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哪步走錯，惹了人家女孩子的嫌棄。
現在倒好，楚丫頭主動提出要去醫院。
這簡直就是打瞌睡送來了熱枕頭。
有這丫頭在前面頂著，他跟著去送個人、帶個路，那叫順理成章，許蔓總不能當著外人的面把他轟出來吧？
魏東海越琢磨越覺得這買賣划算，黑臉上的陰霾散了大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了咧。
“行，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
魏東海一把抓起桌上的大蓋帽，往腦袋上隨意一扣，轉頭衝著櫃檯後頭的秦如山兩口子擺了擺手，“老秦，嫂子，這丫頭老子先領走了。你們接著忙。”
秦如山靠在玻璃櫃臺上，手裡把玩著媳婦那把算盤，斜著眼睛看著魏東海那副急不可耐的德行，冷嗤了一聲：“滾滾滾，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記著點，別把人家首長的閨女帶溝裡去。”
魏東海邁著大長腿走在前頭，楚婧雪踩著那雙半高跟小皮鞋，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他的步子。
“哎，你走那麼快趕著去投胎啊！”
楚婧雪熱得拿手在臉頰邊扇著風，嬌嗔著抱怨，“這破天兒，熱死個人了。魏黑子，你平時就這麼去見許蔓姐的？滿身酸餿的汗味，難怪人家不想搭理你。”
魏東海腳步停頓，低頭扯起領口聞了聞。
果然，刺鼻的汗味直衝鼻腔。他那張黑臉罕見地泛起暗紅，粗聲粗氣地反駁：“老子這是男人味！你個黃毛丫頭懂個屁！”
嘴上雖然硬著，可他腳下的步子卻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路過街角的供銷社時，魏東海停了下來，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大步走進去，買了兩瓶冰鎮的橘子汽水，用牙咬開蓋子，遞了一瓶給楚婧雪。
“拿著，堵上你的嘴。”魏東海把汽水塞進她手裡，自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總算把心頭那團燥熱壓下去幾分。
他抹了把嘴，目光投向街道盡頭那座白色的門診樓，粗糙的大掌在褲腿上用力蹭了蹭掌心的汗水。
“走吧。”
魏東海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這丫頭到底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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