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醫生,那你……你先忙。”魏東海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客套話。
許蔓連頭都沒抬,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魏東海咬了咬後槽牙,轉身邁開大長腿,跟著楚婧雪走出了外科走廊。
一直走到門診樓外頭,毒辣的日頭重新照在頭頂上,魏東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哎,魏黑子。”
楚婧雪走在旁邊,拿手肘碰了碰他結實的胳膊,壓低聲音嘲笑道,“你剛才那副慫樣,哪像個刑警隊長?活像個做錯事挨老師罰站的小學生。我都替你說了那麼多好話了,你怎麼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魏東海黑著臉,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懂個屁!”
魏東海煩躁地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卻沒點火,“她剛才看老子那一眼,冷得都要把我凍住了。老子要是再多說半個字,信不信她能直接把老子轟出來?”
楚婧雪翻了個白眼,雙手背在身後,踩著青石板路往前走。
“所以說你笨呢。晚上吃飯,這就是個絕佳的機會!”
楚婧雪轉過頭,衝他挑了挑眉毛,“本軍師都已經把臺子搭好了,你晚上要是還像剛才那根木頭樁子似的,那你這輩子就準備打光棍吧!”
傍晚時分,雲縣一傢俬人飯店裡人聲鼎沸。
頭頂那臺老舊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轉著,空氣裡瀰漫著紅燒肉和溜肥腸的濃郁霸道香味。
魏東海破天荒地沒穿那身警服。
下午從醫院出來後,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宿舍,用涼水從頭到腳狠狠搓了兩遍,把身上那股酸餿的汗味洗了個乾乾淨淨。
這會兒,他換上了一件的確良短袖,頭髮還半溼著,闆闆正正地坐在靠窗的圓桌旁。
楚婧雪坐在他對面,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磕得咔咔作響。看著魏東海這副如臨大敵、連背脊都挺得筆直的模樣,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行了魏黑子,別在那兒繃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見首長呢。”
楚婧雪吐掉瓜子皮,拿手肘撐著桌面,“待會兒許蔓姐來了,你機靈點,別像下午那樣跟個鋸了嘴的葫蘆似的。端茶倒水、拉椅子遞選單,這些不用我教你吧?”
魏東海喉結滾了滾,粗糙的大掌在膝蓋上用力蹭了兩下,粗聲粗氣地回嘴:“老子用你教?老子在部隊裡伺候首長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話音剛落,飯店那兩扇玻璃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魏東海的視線一直盯著門口,見狀,他那張黑臉瞬間由陰轉晴,嘴角剛準備往上咧,屁股也跟著抬起了一半。
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許蔓確實來了。
她換上了一件素色的確良襯衫,整個人看著清清爽爽。
可要命的是,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跟在她後頭邁進門檻的,是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那男人手裡還拎著個網兜,裡頭裝著幾瓶冰鎮橘子水,正偏過頭跟許蔓說著什麼,嘴角掛著溫潤和煦的笑。
不是廖俊森還能是誰!
魏東海腦子裡“嗡”的一聲,剛壓下去的邪火“蹭”地一下竄到了天靈蓋。
他那雙牛眼死死盯著廖俊森,後槽牙瞬間咬得咯咯作響。
這小白臉怎麼陰魂不散的!
楚婧雪原本正低頭磕瓜子,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猛地瞪圓了。
手裡剩下的半把瓜子直接掉在了桌上。
“廖哥哥?!”
楚婧雪像個點著的小炮仗,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門口。
廖俊森聽見聲音,停下腳步。
看清衝過來的人後,他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抹驚訝,隨即化作溫和的笑意。
“小雪?”廖俊森把手裡的網兜換到左手,騰出右手,十分自然地在楚婧雪的頭頂上揉了兩把,“大半年沒見,長高了不少啊。你怎麼跑到雲縣來了?”
楚婧雪被這熟悉的動作弄得直樂,大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來基層鍛鍊呀!今天剛下客車。”
她仰著頭,滿臉興奮地看著廖俊森,“倒是你,廖哥哥,你怎麼也在這兒?你不是在市局幹得好好的嗎?”
“組織安排,調到雲縣宣傳科工作了。”
廖俊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以後就在這邊常駐了。”
“真的?!”
楚婧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抱住許蔓的胳膊,又轉頭看看廖俊森,樂得合不攏嘴,“太好了!許蔓姐在這兒,廖哥哥你也在這兒!以後咱們三個又能像在大院裡一樣,天天一起玩了!”
“咱們三個”。
這四個字像四根鋼釘,不偏不倚地扎進魏東海的耳朵裡。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圓桌旁,看著門口那其樂融融、彷彿別人根本插不進去的“大院三人組”,只覺得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大團浸了水的破棉花,悶得喘不上氣。
合著老子出錢出力給你當嚮導、當保鏢,到頭來就是為了看你們在這兒兄妹情深、青梅竹馬?
老子連個名字都不配擁有了是吧!
魏東海黑著臉,後槽牙都要咬碎了,粗壯的手指死死捏著面前的粗瓷茶杯,指節泛著青白。
“咳咳!”
他猛地清了下喉嚨,試圖引起他們仨人的注意。
緊接著,他把手裡的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磕,“砰”的一聲悶響。
楚婧雪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轉過頭。
看著魏東海那張黑得能滴出墨水的臉,她心裡暗叫一聲糟糕,光顧著高興,把這個大活人給忘了!
“哎呀,快別站著了,過來坐過來坐!”
楚婧雪趕緊打圓場,拉著許蔓往圓桌邊走,順便衝魏東海瘋狂擠眼睛。
四個人在圓桌旁落座。這座位排得可謂是暗流湧動。
圓桌不大。
楚婧雪挨著許蔓坐下,廖俊森十分自然地拉開許蔓另一側的椅子,順理成章地坐在了她旁邊。
魏東海孤零零地坐在對面,像個被髮配邊疆的犯人。
他看著對面那並排坐著的兩人,只覺得那金絲眼鏡反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服務員拿著點選單和鉛筆走了過來,客氣地問道:“幾位吃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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