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弄堂,帶著幾分夏末秋初的微涼。遠處的狗吠聲斷斷續續,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頭頂是一盞年久失修的白熾路燈,燈泡表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光線昏黃暗淡。幾隻飛蛾繞著燈罩不知疲倦地撲騰著。
廖俊森停下腳步,轉過身,直面楚婧雪的審視。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掩飾,那雙隔著金絲鏡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丫頭。
“小雪。”
廖俊森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我們是一個大院長大的,都知根知底的,你是支援我的吧?”
楚婧雪的腳步猛地一頓,差點平地絆一跤。
她抬起頭,對上廖俊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只覺得脊背隱隱發涼。
這簡直就是個送命題!
楚婧雪在心裡暗暗叫苦。
她那個小腦袋瓜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
魏黑子那頭雖然脾氣臭、一根筋,但好歹是個現成的保鏢兼跑腿的,自己剛收了人家的好處答應當軍師。
可廖俊森這隻笑面虎更惹不起,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給魏東海出謀劃策,回市裡指不定怎麼在老爺子面前告自己的黑狀。
這站隊要是站錯了,兩頭都得得罪。
“廖哥哥,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
楚婧雪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索性裝起傻來。
她雙手背在身後,腳尖踢了踢青石板縫裡的一顆小石子,態度模稜兩可,“我支援誰,那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管什麼用啊?”
她抬起下巴,衝著廖俊森狡黠地眨了眨眼,把皮球踢了回去:“感情這事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歸根結底,還得看許蔓姐的意思。
她要是心裡有你,我就是在旁邊敲破了鑼,她也跑不了;她要是沒那個心思,這得看她喜歡誰,那才是正經的。你說是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得罪廖俊森,也沒把魏東海賣了。
廖俊森看著眼前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當然聽得出這丫頭在打太極。
“也是。”
廖俊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溫潤,“蔓蔓這人,從小就極有主見。別人越是替她做主,她越是反感。”
“對嘛!”楚婧雪趕緊順坡下驢,連連點頭,“許蔓姐那脾氣,認準了一條道能走到黑。你要是逼得緊了,她準得躲你遠遠的。”
廖俊森轉過身,繼續邁開步子往前走。皮鞋跟敲擊著青石板,發出沉穩的聲響。
“所以,我才要慢慢來。”
廖俊森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平靜,卻又透著讓人膽寒的執拗與掌控欲,“溫水煮青蛙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只要我不放手,獵物就跑不掉。至於那些半道上躥出來的跳樑小醜,蹦躂不了幾天。”
楚婧雪嚥了口唾沫,心裡默默給魏東海點了一排蠟燭。
魏黑子啊魏黑子,你這回算是碰上千年老狐貍了,自求多福吧。
同一片夜色下,另一條青石板路上。
魏東海跟在許蔓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三步左右,不遠不近。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上了門板,只有街角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還亮著一盞昏黃的馬燈。
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烤紅薯的焦甜香味順著夜風直往人鼻孔裡鑽。
魏東海看著許蔓纖細的背影,腦子裡全是剛才飯桌上廖俊森給許蔓夾排骨、倒溫水的畫面。
那小白臉一句一個“蔓蔓胃酸”,一句一個“蔓蔓嬌貴”,活像是在宣誓主權。
他魏東海活了快三十年,槍林彈雨裡闖過,窮兇極惡的歹徒抓過,還從來沒在哪個男人面前吃過這麼大的癟。
鼻尖飄過那股子紅薯的甜香,魏東海猛地想起下午在鋪子裡,楚婧雪那丫頭說的“投其所好”。
夜風裡的焦甜味越來越濃。
魏東海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隻燒得通紅的鐵皮爐子上。
賣紅薯的是個裹著藍頭巾的乾瘦老頭,正拿著火鉗翻動裡頭的炭塊,火星子“噼啪”往外蹦。
魏東海腦子裡閃過下午在鋪子裡楚婧雪說的話:“投其所好懂不懂?你要是連她喜歡什麼都不知道,拿什麼跟人家爭?”
他記得當年在市裡大院,每回下了大雪,那群丫頭片子凍得縮手縮腳的時候,許蔓最喜歡買街角那家烤地瓜。
她不愛跟人搶,總是站在最後頭,手裡捧著個熱乎乎的地瓜,彷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魏東海腳步猛地剎住。
“許醫生。”
魏東海出聲喊住了前面的人。
許蔓停下步子,轉過身。
昏黃的路燈光打在她素淨的臉上,連眉眼間的清冷都柔和了半分。
“怎麼了?”
魏東海指了指街角那個冒著白煙的攤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你在這兒等老……等我一會。別走遠。”
說完,也沒等許蔓點頭,他邁開那雙大長腿,三步並作兩步朝烤紅薯攤跑了過去。
許蔓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扎進昏黃的馬燈光暈裡。
她微微蹙了下眉,視線順著看過去。
魏東海已經站到了爐子前頭。
他個子太高,跟那乾瘦老頭說話時不得不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大爺,給拿個最甜的。要軟乎的,瓤得冒蜜那種。”
魏東海眼睛盯著爐膛裡烤得焦黑的紅薯,像是要透過外皮看出哪個是最甜的。
老頭笑呵呵地應了一聲,拿火鉗夾出一個胖乎乎的紅薯,隔著粗布手套捏了捏:“這個好,保準甜。”
“太燙了,包兩層紙,別燙著手。”
魏東海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塞過去,又扯過攤子上的舊報紙,胡亂裹了兩圈,這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轉身往回跑。
他跑得急,夜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了起來。
許蔓看著他捧著那個冒著熱氣的紅薯跑到自己跟前。
“拿著。”
魏東海把裹著舊報紙的紅薯遞過去。
“剛烤出來的。我尋思著,晚上光吃那幾塊甜排骨哪能頂餓。你以前不就愛吃這個嗎?”
許蔓垂下眼皮,看著那個被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烤紅薯。
焦甜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沒立刻接。
魏東海見她不動,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飯桌上廖俊森那副斯文做派,咬了咬牙,硬邦邦地補了一句:“沒放辣,也不酸。就是個紅薯,不傷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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