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弄堂口吹過來,把許蔓鬢角的碎髮吹得有些亂。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許蔓開了口,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魏東海舉著紅薯的手臂有些發酸,但他沒敢動。
聽見這話,他那張常年板著的黑臉難得顯出幾分不自在,粗糙的大拇指在報紙邊緣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以前,一到冬天飄大雪,你就愛往街角那個紅薯攤跑。”
魏東海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別家丫頭片子都嫌排隊冷,就你傻乎乎地站在最後頭。買到了也不趕緊吃,就捧在手裡暖和。”
他說得磕磕巴巴,卻把當年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許蔓眼睫顫了一下。
她確實愛吃烤紅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還是個天真浪漫的小姑娘,覺得天底下最難熬的事,不過是北風吹透了薄棉襖。
一個烤得流蜜的紅薯,就能把一整天的寒氣都驅散。
許蔓伸出手,把那個紅薯接了過來。
隔著兩層舊報紙,滾燙的溫度瞬間傳導到掌心。
很暖和,甚至有些燙手。
她捧著紅薯,沒剝皮,也沒咬,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昏黃的路燈底下,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遭安靜極了。
只能聽見遠處幾聲稀拉的狗叫,還有街角那個乾瘦老頭收拾火鉗的碰撞聲。
魏東海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像個等待判決的犯人,雙手在褲腿上胡亂搓了兩把,高大的身軀往前探了探。
“咋了?”
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慌亂,“是不是這老頭手藝不行,烤得不透?還是你嫌這報紙不乾淨?要不老子再去給你換一個……”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拿許蔓手裡的紅薯。
“不是。”
許蔓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手。
她抬起頭,迎上魏東海那雙焦灼的眼睛。
路燈的光暈落在她臉上,把她清冷的五官照得分明。
“紅薯挺好的。”
“只是,我沒以前那麼喜歡了。”
魏東海渾身的血液像是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那隻手還保持著去拿紅薯的姿勢,手指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夜風明明是涼的,可他卻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木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搐。
“沒以前那麼喜歡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鈍刀子,沒見血,卻生生剜開了他的皮肉。
魏東海不傻。
他在刑警隊裡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三教九流的弦外之音聽不明白?
許蔓嘴上說的是紅薯,可那雙清清冷冷的眼睛裡,分明照出的是他魏東海的影子。
那份曾經捧在他面前的喜歡,也被時間、被他自己親手給磨沒了。
魏東海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圈,嘴唇哆嗦了一下,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那張黑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灰敗,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也像是被人抽去了大筋,微微佝僂了下來。
許蔓沒有再看他。
她把那個滾燙的紅薯換到左手,右手重新插回褲兜裡,轉過身,繼續順著青石板路往醫院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已經深了,秦家跨院的裡屋還亮著昏黃的燈。
窗外的秋蟲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夜風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芯晃了兩下。
李香蓮趴在鋪著碎花床單的炕上,烏黑的頭髮散了一肩。
她把臉埋在蕎麥皮枕頭裡,嘴裡時不時溢位兩聲軟綿綿的哼唧。
秦如山光著個膀子,盤腿坐在她旁邊。
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佈滿粗繭的大掌,正倒了點紅花油,搓熱了,貼在媳婦那截白膩纖細的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嘶……你輕點兒,骨頭都要被你摁散架了。”李香蓮扭了扭身子,回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老子都沒敢使勁兒!”秦如山咧嘴一笑,手上的力道又放輕了三分。
他看著那塊被自己揉得泛紅的軟肉,心裡頭也是一陣心虛。
昨晚確實是素了太久沒收住,把人折騰狠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皮肉摩擦的細微聲響。
李香蓮下巴墊在手背上,水汪汪的杏眼盯著牆上的掛曆看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席子縫。她憋了半天,到底還是沒忍住,冷不丁地開了口。
“山哥。”
“嗯?咋了?還疼?”
“不是。”
李香蓮翻了個身,扯過旁邊的薄毯子蓋在肚子上,仰頭看著自家男人那張稜角分明的黑臉,“今兒晌午來的那個楚同志……你咋從來沒跟俺提過?”
秦如山手上的動作一頓,濃眉微微往上一挑。
他看著媳婦那雙撲閃撲閃的眼睛,雖然極力裝作不在意,但那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
這糙漢子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他把手裡的紅花油瓶子往炕頭櫃上一擱,高大的身軀順勢壓了下去,兩隻胳膊撐在李香蓮身側,居高臨下地瞅著她。
“咋?打聽她幹啥?”
秦如山故意拖長了調子,粗糙的指腹在她白淨的臉頰上輕輕颳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老子咋聞著,這屋裡突然冒出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兒呢?是不是誰家的醋罈子打翻了?”
李香蓮被他戳破了心思,臉頰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誰……誰吃醋了!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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