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蘭攥著那兩包牛皮紙,腳底踩著風,逃命似的走出了老棚戶區。
直到被外頭秋老虎的毒日頭兜頭一曬,她才猛地打了個冷戰。
回過神來,貼身的薄毛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
在那種三教九流混雜的黑市裡,真要跟孫麻子那種亡命徒撕破臉,她一個女人絕對討不到好。
剛才那股拿著剪刀拼命的狠勁兒,全憑著一口氣撐著。
肖蘭深吸了幾口氣,找了個沒人的牆角,拉開帆布包的最裡層,把那兩包藥塞進最底下。
又翻出小圓鏡,理了理額頭被冷汗打溼的捲髮,強行把臉上的驚惶壓下去,重新端起那副風情萬種的老闆娘架勢,這才扭著腰身往香山百貨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街角斜對面的供銷社門前,兩雙眼睛正緊緊盯著她的背影。
徐母正跟機修廠的劉嬸挎著菜籃子,在菜攤子前頭挑挑揀揀。
“哎,老姐姐,你快別掐那水蘿蔔了,你往那邊瞅!”劉嬸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徐母的腰眼,下巴朝著街對面的巷子口一努。
徐母皺著眉頭,順著劉嬸指的方向看過去。
三角眼瞬間瞪成了銅鈴。
街對面,肖蘭那件水紅色的薄毛衣在灰撲撲的街道上扎眼得很。
那前凸後翹的身段,還有那走路時故意扭跨的狐媚樣,化成灰徐母都認得出來!
“這小娼婦,大白天的不在鋪子裡待著,跑這兒來幹啥?”徐母咬著後槽牙,恨不得用眼神在肖蘭後背上剜出個窟窿來。
劉嬸是個大院裡出了名的碎嘴子,唯恐天下不亂。
她湊到徐母耳邊,壓低了嗓音,語氣裡透著股子興奮的八卦味兒。
“老姐姐,那巷子可是出了名的‘黑三條’啊!裡頭全是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和倒爺,正經人家的黃花閨女誰敢往那跑?”
劉嬸嘖嘖兩聲,拿眼角斜著徐母,“你家老三護著的這心肝寶貝,別是揹著老三,跑這賊窩子裡會什麼野男人,或者倒騰啥見不得光的髒東西吧?”
這話就像一盆熱油,直直地澆在了徐母的心尖上。
自從前幾天老三在堂屋裡撂下狠話,說每個月只給十塊錢買清淨,徐母這幾天在家裡簡直氣得吃不香睡不著。
她正愁抓不到這寡婦的把柄把人趕走,這狐貍尾巴自己就露出來了!
“你在外頭幫俺看著籃子,俺過去瞅瞅!”
徐母把手裡的菜籃子往劉嬸懷裡一塞,邁開小老太太的碎步,活像只嗅到了肉腥味的野貓,貼著牆根,做賊似的順著肖蘭剛才出來的路線摸進了那條陰暗的衚衕。
衚衕盡頭,那間掛著破布簾子的雜貨鋪裡,孫麻子正坐在櫃檯後頭。
他手裡拿著塊溼布,正呲牙咧嘴地捂著腫起半高的臉頰,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娘:“賤婊子!當了婊子還立牌坊!等哪天落單被老子逮住,非把你那層皮扒了不可!”
破布簾子被人一把掀開,光線透了進來。
“買啥!瞎了眼了,沒看著老子正煩著嗎!”孫麻子看都沒看,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
徐母探頭探腦地鑽進來,對孫麻子的粗話也不惱。
她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在屋裡滴溜溜轉了一圈。地上散落著沾灰的紙盒,櫃檯上還扔著把生了鏽的剪刀。
再看孫麻子那張麻餅臉上,赫然印著個清晰的紅巴掌印。
徐母心裡頓時有了底。
她走上前,從兜裡摸出兩毛錢,直接拍在玻璃櫃臺上,滿臉堆起了假笑:“大兄弟,俺不買東西。俺跟你打聽個人。剛才從你這兒出去的那個穿紅毛衣的娘們,來幹啥了?”
孫麻子綠豆眼一翻,冷笑一聲,根本不接茬:“你誰啊?黑市的規矩不懂?哪有打聽主顧底細的。滾滾滾,別在這兒礙眼!”
徐母湊近了櫃檯,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出毫不掩飾的惡毒。
“俺是誰?俺是那小娼婦的死對頭!”
徐母指了指孫麻子腫得老高的臉,“大兄弟,看你這模樣,怕是剛才在那個浪蹄子手裡吃了虧吧?你把她乾的髒事告訴俺,俺保準讓她在雲縣身敗名裂,扒了她這身皮,替你出這口惡氣!”
孫麻子一聽這話,敷臉的手停住了。
他狐疑地上打量了這乾癟老太婆兩眼。
剛才他確實被那寡婦拿剪刀指著鼻子威脅,心裡正憋著一團邪火沒處發。
“就憑你個老太婆,能讓她身敗名裂?”
孫麻子冷哼一聲,眼裡滿是輕蔑,“那娘們可橫得很,嘴上掛著運輸隊徐老三的名頭。你敢動徐老三的女人?”
一聽老三的名字從這混混嘴裡冒出來,徐母氣得心肝脾肺腎直抽抽。
果然是藉著她兒子的名頭在外頭招搖撞騙!
徐母直接亮出了底牌,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你放心!她那勢,就是俺兒子給的!俺就是徐躍城的親媽!只要你把她來買啥告訴俺,俺立刻回去讓俺兒子把她打回原形!”
“啥?”孫麻子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氣急敗壞的老太婆,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隨即咧開滿嘴黃牙,笑得像只偷了老母雞的黃鼠狼。
這下可有天大的好戲看了。
他慢條斯理地把桌上那兩毛錢揣進兜裡,身子往前探了探,湊到徐母跟前,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懷好意的煽風點火。
“老太太,那你兒子這綠帽子,戴得可夠憋屈的啊。”
孫麻子指了指剛才放藥包的抽屜底:“那娘們跑我這兒,拿了好幾包避孕的藥片子!”
“你說啥?!”徐母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避孕藥!”
孫麻子索性大聲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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