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爆發出了老劉根本無法想象的力氣。
她手肘猛地往後一頂，直接撞開老劉的鉗制，身子往前一撲，直接跪在了那堆尖銳的碎石和變形的廢鐵上。
雨水澆在她的頭上，沖刷著她蒼白的臉。
許蔓什麼器械都沒拿，直接用雙手去刨那些裹著黃泥的石頭！
一塊、兩塊。
石頭太沉，搬不動，她就用手指去摳底下的泥。
廢鐵邊緣鋒利如刀，她的指甲瞬間折斷，十根白淨的手指很快被碎玻璃和鐵片割得血肉模糊。
鮮血混著黃泥，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
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
她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句話，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
“魏東海……你不準死……我不准你死！”
旁邊刑警隊的兄弟們看著這一幕，眼珠子全紅了。
一群七尺高的漢子，平時流血不流淚的主，這會兒全抹了眼淚。
“都他孃的愣著幹什麼！挖啊！挖！”
李建國從地上爬起來，抓起一把變形的鐵鍬就衝了上去。
“把手裡的傢伙什全拿上！撬開鐵皮！”
十幾個幹警、加上醫院的幾個男大夫，全紅了眼撲上廢墟。
沒有鐵鍬的，就學著許蔓的樣子徒手去摳。雨水洗刷著每個人手上的血跡，泥坑裡全被染成了暗紅色。
“這兒！鐵皮下面有縫！”李建國大吼一聲，半個身子探進一處翹起的縫隙。
幾個漢子拿著撬棍，同時發力。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塊巨大的車門鐵皮被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子。
“挖到了！魏隊在這兒！”
許蔓立刻撲過去，泥水濺了滿臉。
藉著陰暗的天光，縫隙裡的慘狀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狠狠揪在了一起。
魏東海側躺在爛泥裡。他那高大的身軀被壓在完全變形的底盤下頭，一根手臂粗的傳動軸鋼筋從上而下，卡在他的大腿根部，深深嵌進了肉裡，周圍全是被雨水沖刷的暗紅色血沫。
更致命的是他的胸口。
一塊幾百斤重的落石偏倚砸在他的右側胸腔上，肋骨明顯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個可怖的坑。
這頭曾經在雲縣橫著走的黑瞎子，此刻雙眼緊閉，臉上的泥水被嘴裡不斷湧出的黑紅血液沖刷出一條條血溝。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許蔓跪在血水裡，雙膝被碎石硌出了血。
她不顧一切地伸手探向魏東海的頸動脈。指腹傳來的脈搏跳動，微弱、散亂，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推開石頭！動作輕！別造成二次壓迫！”許蔓猛地轉頭，衝著外頭大喊。
她快速開啟被泥水糊得看不清底色的急救箱，扯出一把紗布，直接按在魏東海大腿根部那處駭人的傷口上，壓住出血點。
手下的肌肉冰涼，生命體徵正在急速流失。
許蔓緊緊咬著下唇，咬出了血。
大雨像瓢潑一樣砸在變形的客車底盤上，發出沉悶的破敗聲。
許蔓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壓著魏東海大腿根部那處往外噴血的窟窿。
暗紅色的血水混著黃泥，從她的指縫裡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抖著手，兩根染血的手指摸向魏東海的頸動脈。
幾乎摸不到跳動。那脈搏微弱得就像是一根快要扯斷的細線，在指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掙扎。
“不行……不行！”許蔓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單手抓過急救箱，摸出止血鉗和最粗的靜脈穿刺針。
在這光線昏暗、泥水橫流的廢墟縫隙裡，她僅憑著多年握手術刀的肌肉記憶，硬生生在魏東海滿是泥汙的手背上挑出一條幹癟的靜脈，一針紮了進去。
血漿袋被她用牙咬著掛在頭頂一截斷裂的鐵皮倒刺上。
可是沒用。
壓迫止血和血漿輸入的流速，根本趕不上魏東海體內血液流失的速度。他胸腔塌陷那個駭人的大坑，說明肺部和內臟已經受了致命的擠壓創傷。
“魏東海！你喘氣！給我喘氣！”許蔓的聲音劈了，帶著瀕臨絕境的嘶啞。
泥水坑裡，那個毫無生氣的糙漢子，眼皮像被鐵漿澆死了一樣。
過了好半晌，伴隨著喉嚨裡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拉風箱般的喘息，魏東海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視線全是模糊的血色。
他費力地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子，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個在省城大院裡嬌養著長大、平時連白大褂上濺一滴墨水都要皺眉的清冷仙女，此刻半張臉糊滿了黑泥。
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上，眼眶通紅，眼淚和著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砸，狼狽得像個瘋婆子。
魏東海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比胸口斷裂的肋骨還要疼。
他那隻被鐵皮割得皮開肉綻、滿是黑泥和血汙的大手，在爛泥地裡抽搐了兩下，費盡全身力氣想要抬起來，去替她擦擦臉上的泥。
可手剛抬到半空，懸在了許蔓的臉頰邊，就硬生生頓住了。
他看著自己那隻比叫花子還髒的手，又看了看許蔓那張清透的臉，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手指蜷縮著往回縮。
他怕弄髒了她。
“啪！”
許蔓一把攥住了他那隻滿是豁口的大手，毫不猶豫地按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粗糙的泥沙和腥熱的血液蹭在她的皮膚上，許蔓像是根本感覺不到。她把臉貼在魏東海的掌心，眼淚決堤般砸在他的虎口上，燙得魏東海渾身一震。
“魏東海，你撐住！”許蔓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帶著近乎瘋癲的偏執，“我是外科一把刀！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魏東海看著她，那張灰敗的黑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淡笑意。
“別……白費力氣了……”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每吐出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大口帶著氣泡的血沫。“老子……自己的身體……老子知道……”
肺葉已經被肋骨扎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魏東海太清楚，這口氣，他是咽定了。
他那雙渙散的眼睛緊緊鎖在許蔓臉上，彷彿要把這張臉刻進骨血裡。他拼著最後的一絲力氣，把壓在心底的窩囊、卑微、還有那股子至死不休的執念，全都吐露了出來。
“蔓蔓……”這還是他第一次當面這麼叫她，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老子這輩子……是個粗人，沒文化，脾氣臭……配不上你。”
“可老子……唯一真心愛過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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