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海嚥下喉嚨裡上湧的血，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水珠。
“那天……你說，那烤紅薯……沒以前那麼喜歡了……”魏東海慘笑著搖了搖頭，“你嫌棄我也好，不喜歡了也罷……老子都認了。”
“今天……只要你沒事，老子就算交代在這兒……也算死得其所了……”
“放屁！！！”
一聲淒厲的怒吼在逼仄的車底盤下炸開，蓋過了外頭的雨聲。
許蔓那層從小包裹到大的理智、體面、教養，在這一番遺言面前，被徹底撕得粉碎。
她紅著眼，像一頭髮怒的母豹子，一把揪住魏東海被血浸透的衣領，眼淚啪嗒啪嗒地砸進他的脖頸裡。
“誰他孃的要你死得其所！我不准你死！閻王爺來了也不行！”許蔓破口大罵，連平時最不屑的髒話都飆了出來。
她緊緊抱住他沾滿鮮血的肩膀，把自己溫熱的額頭抵在魏東海冰涼的額頭上，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愛你！魏東海你這個混蛋！我愛你！你聽見沒有！”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這三個字在泥濘的廢墟里迴盪。
魏東海原本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在這三個字砸下來的那一刻，猛地劇烈一縮。
他那張灰敗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不可置信的震駭，連喉嚨裡那拉風箱一樣的喘息都停滯了。這頭橫行霸道的黑瞎子，此時此刻，眼眶竟然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許蔓咬著牙，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要是個帶把的男人，就給老孃活下來！只要你今天喘著這口氣出了這道鬼門關，我們回去就打報告！去民政局領證！我許蔓這輩子，就跟你魏東海死磕到底了！”
這句話，不亞於一針劑量最猛的強心劑。
魏東海眼底的死氣被瞬間撕裂，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的求生欲。
他那隻被許蔓按在臉上的手，猛地反轉過來，五根粗壯的手指緊緊扣住了許蔓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老子……聽見了！”
魏東海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滿嘴都是血紅，“你……不能賴賬……”
就在這節骨眼上，外頭傳來李建國嘶啞的破音狂吼。
“許大夫！千斤頂支上了！上面壓著的石頭撬開了！”
“嘎吱——”
壓在魏東海胸口上方的那塊致命巨石，被幾個刑警用撬棍和千斤頂硬生生抬高了半尺，原本卡在大腿上的傳動軸也跟著鬆動了一絲縫隙。
許蔓眼底的淚水瞬間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外科主刀醫生面對死神時那種冷酷到極點的凌厲。
“按住他！絕對不能讓他亂動！”
許蔓一把甩開急救箱的第二層，抽出那根長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胸腔穿刺針。
魏東海現在的狀態是嚴重的張力性氣胸，再不把胸腔裡壓迫心臟的氣體排出來，不出一分鐘就會窒息憋死。
沒有任何麻醉，沒有無菌環境。
許蔓用手裡的碘伏紗布在魏東海塌陷的鎖骨中線第二肋間胡亂抹了一把，眼神狠戾，雙手穩若磐石。
“魏東海，給我挺住！”
話音未落，那根粗長的穿刺針帶著破風聲，直直扎進了魏東海的胸腔！
“嘶——”
一股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濁氣順著穿刺針尾部的引流管噴湧而出。
伴隨著這聲令人牙酸的排氣動靜，魏東海那張已經憋成紫黑色的臉膛，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血色。
他喉嚨裡發出“咯拉”一聲破響，那口隨時會斷的生氣，被許蔓硬生生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搶了回來。
“快！抬人！上擔架！”許蔓拔出針頭，滿是泥漿的手指飛快地固定住引流管，嗓音已經完全劈了。
李建國和幾個刑警隊的漢子像是打了雞血，不顧一切地撲進泥坑裡，藉著千斤頂撐開的那一點點縫隙，硬生生把魏東海那沉重如山的身體摳了出來。
擔架在泥水裡打滑，幾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外抬。
許蔓跪在擔架旁邊，雙手死死壓著魏東海大腿根部的傷口，暗紅的血水順著她的手腕灌進袖管裡，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救護車車門“砰”地一聲砸上。
老劉一腳將油門踩進底盤，破舊的紅十字面包車像瘋狗一樣在盤山爛路上狂飆，輪胎捲起漫天泥漿，直奔縣醫院。
走廊裡的水磨石地面被擔架車的滾輪碾出一道道刺目的血泥印子。
“讓開！推搶救室！準備開胸包和骨科器械！快！”
許蔓推著擔架車的一角，腳下的膠鞋跑得飛快。
她身上的白大褂早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頭髮被泥水糊成了餅，臉上、脖子上全是黑紅交加的汙跡，活像個剛從墳圈子裡爬出來的惡鬼。
“蔓蔓！”
剛轉過二樓外科的拐角，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猛地橫插出來，一把攥住了許蔓的胳膊。
廖俊森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泛著冷光。
當他看清許蔓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狽樣，甚至連手背上都滿是玻璃劃出的血口子時，鏡片後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個點，眼底壓抑著極度的心疼與掩飾不住的震怒。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廖俊森手上猛地發力，試圖把她從擔架車旁拽開，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與命令，“你現在必須馬上跟我去換衣服休息，喝點薑湯！這臺手術讓老劉接手，他幹了三十年外科，死不了人！”
許蔓猛地頓住腳步。
她轉過頭，那雙清冷的杏眼被血絲布滿，直勾勾地盯著廖俊森。
那眼神裡沒有往日敷衍的客氣。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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