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用那隻滿是泥血的手，狠狠打開了廖俊森的鉗制。泥漿瞬間蹭髒了廖俊森那件潔白熨帖的襯衫袖口。
“滾開。”許蔓的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碎了吐出來的，“他身上的傷，除了我，誰也保不住！”
她上前一步，帶著滿身的血腥氣，逼視著廖俊森：“誰今天敢阻攔我，我跟誰拼命！”
廖俊森被她身上那股近乎癲狂的煞氣震得後退了半步，臉色瞬間鐵青。
他眼睜睜看著許蔓轉身，頭也不回地跟著擔架車撞開了手術室的大門。
“砰”的一聲。
沉重的手術室大門合上。門頂上的紅燈“啪”地亮起。
廖俊森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襯衫袖口上那片刺目的泥血印子，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收攏，握成了死緊的拳頭。
手術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無影燈下，血腥氣濃郁得讓人作嘔。
“擦汗。二號骨鉗。”
許蔓站在手術檯前，戴著無菌手套的雙手穩若磐石。她彷彿又變成了省城那把最冷酷鋒利的外科尖刀。
清創、縫合、復位斷裂的肋骨、修復撕裂的大腿肌肉。
整整五個小時。
護士換了一批又一批的紗布，引流瓶裡的血水紅得發黑。
許蔓的站姿從頭到尾都沒變過，可厚重的手術衣裡，汗水和著沒幹透的冷雨，早把她的裡衣浸透了。
她死咬著下唇，硬生生把魏東海從閻王爺的手上搶了上來。
“咔嚓。”
隨著小巧的醫療剪落下，大腿處最後一根縫合線被齊齊剪斷。
“生命體徵平穩了，許大夫……”對面的老劉長長地出了一口濁氣，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好……”許蔓低低地應了一聲。
這聲“好”剛落，她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突然“吧嗒”一聲斷了。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猛地襲來，眼前一黑。
長時間的極度緊張、淋雨受寒加上嚴重的脫力，讓她的身體瞬間罷工。
“許大夫！”老劉驚駭的呼喊聲在耳邊迴盪。
許蔓像抽去了大筋的麵條，連半點掙扎都沒有，直接一頭栽倒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
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裡打轉。
重症監護室裡，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魏東海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清晨，外頭的太陽剛把窗戶紙映亮。
病床上的糙漢子喉結費力地滾了兩下，眉頭痛苦地擰成了一個疙瘩，沉重的眼皮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一點點撕開。
疼。
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被裝進破卡車裡來回碾壓過，肺管子裡吸進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兒。
可魏東海顧不上這些。他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渾濁發灰的眼珠子，在睜開的第一時間，就跟探照燈似的，迫不及待地在病房裡掃射起來。
從掛著點滴的鐵架子，到窗臺上的搪瓷茶缸，再到掉漆的木門。
沒有。
那抹清冷的、讓他拿命去護著的白色身影，連個衣角都沒看見。
守在床鋪邊上的，是一團巨大的黑影。
李建國四仰八叉地趴在床沿邊，呼嚕打得震天響，口水流了一灘。
旁邊幾張長條凳上，還七扭八歪地倒著幾個刑警隊的兄弟，一個個鬍子拉碴，眼底全是黑眼圈。
魏東海盯著那扇緊閉的病房門，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把碎玻璃渣子，連著剛接好的肋骨一塊兒疼。
怎麼不是她？
他張了張乾裂起皮的嘴唇，想喊李建國，可嗓子啞得只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這點動靜驚動了床邊的人。
李建國猛地一哆嗦，迷迷瞪瞪地抬起頭，對上魏東海那雙半睜的眼睛，先是愣了兩秒，緊接著“嗷”的一嗓子蹦了起來。
“魏隊！魏隊醒了！大夫！快來人啊，俺們隊長活了！”
李建國這一嗓子，把凳子上的幾個漢子全嚇醒了。
一幫糙老爺們呼啦啦圍攏過來，有幾個眼窩子淺的，眼眶當場就紅了。
魏東海被他們吵得腦仁疼。他費力地抬起沒扎針的左手，扒拉開李建國湊過來的大臉，手指哆嗦著指了指門口。
“許……許……”他嗓音嘶啞得像砂紙磨在粗木頭上。
“許大夫？”李建國立馬會意，可下一秒，他那張激動的臉突然僵了一下，眼神也跟著躲閃起來。
就這一個細微的表情，直接把魏東海的心打入了冰窟窿。
“她……人呢？”魏東海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梆硬。
李建國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那啥……許大夫她……她沒在。這兩天我都沒見到她……”
李建國後頭的話，魏東海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那隻剛剛抬起來的手，像是一塊沒了生氣的朽木，重重地砸回了泛黃的床單上。
胸口那股吊著他闖過鬼門關的熱氣，在這一瞬間被抽了個乾淨。心臟彷彿被人扔進了三九天的冰窟窿裡，連跳動都變得麻木。
魏東海苦澀地扯了一下嘴角，閉上了眼睛。
是啊，他魏東海是個什麼東西？一個泥坑裡打滾的糙漢，粗魯、沒文化。
人家是高嶺之花，是被大院裡那幫體面人捧在手心裡的仙女。
那天在廢墟底下，她哭著喊著說“打報告領證”，說“死磕到底”。
他孃的，大夫就是大夫。
為了激起他這個將死之人的求生欲，連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魏東海覺得眼窩子有點發酸。
他把頭偏向牆裡側，不讓這幫手底下的小崽子看見自己這副沒出息的德行。
“行了……老子死不了。”
魏東海閉著眼，聲音透著股子心灰意冷的死氣，“滾出去……老子要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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