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靜得只剩掛鐘走針的“咔噠”聲。
魏東海臉朝牆,眼睛盯著半截綠牆皮上那塊發黴的水漬。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廢墟底下許蔓聲嘶力竭喊出的那句“打報告領證”。
真他孃的像個小丑。人家那是拿他當快死的人,下猛藥吊著他一口氣呢。他還當真以為這隻高嶺上的白天鵝,願意落到他這坨爛泥地裡來。
就在這滿肚子酸水往外冒的空檔,外頭走廊裡突然傳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沉重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悶響。
那扇掉漆的病房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窗戶玻璃直掉土。
李建國扒著門框,嚇得縮著脖子不敢進。
秦如山穿著件勞動布夾克,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
他手裡拎著個鋁製飯盒,網兜裡還裝著幾個半紅不綠的蘋果。
“一邊去!”秦如山衝著門口的李建國罵了一嗓子,大腳一勾,“哐當”把門踢上。
魏東海聽見這熟悉的粗嗓門,眼皮都沒抬一下,留給秦如山一個寬厚僵硬的後背。
秦如山走到床邊,把手裡的鋁飯盒重重砸在生鏽的鐵皮床頭櫃上。飯盒蓋子被震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咋的?閻王爺嫌你脾氣臭,把你給退回來了,你還在這兒裝起林黛玉了?”
秦如山拉過一把長條木凳,大馬金刀地坐下,從兜裡摸出煙盒,剛想抽出一根,看了一眼頭頂上掛著的輸液瓶,又煩躁地把煙盒揉把揉把塞了回去。
魏東海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冷哼。
“少他孃的在這兒放屁。老子煩著呢,東西放下,人滾蛋。”
秦如山一聽這話,非但沒走,反而湊近了點,雙手肘撐在膝蓋上,像看猴子似的盯著魏東海那張憋屈的側臉。
“咋的?那幾噸重的破石頭沒把你砸死,倒把你這黑瞎子的腦殼給砸壞了?”
秦如山見他裝死,大巴掌在膝蓋上拍得啪啪響,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直震盪。
“平時在局裡罵娘、踹桌子的那股子虎勁兒呢?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回來倒成了個悶葫蘆了?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魏東海背對著他,粗糙的喉結在脖子上艱難地上下滑動了兩下。
傷口疼得鑽心,可遠比不上胸腔裡那股子悶痛。
他深吸了一口氣,牽扯著斷裂的肋骨隱隱作痛。魏東海咬著後槽牙,兩隻手抓著掉漆的鐵床沿,硬生生把自己那沉重如山的半邊身子給翻了過來。
這一個動作,讓他那張本就灰敗的臉憋出了一層虛汗。
魏東海半睜著那雙佈滿紅血絲的渾濁眼睛,盯著坐在床邊的秦如山。他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老秦……”魏東海的聲音啞得像破鑼,透著一股心虛的試探。
秦如山挑了挑濃黑的眉毛:“有屁快放。”
魏東海乾嚥了一口唾沫,眼神飄忽不定地落在床頭櫃那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發黃的床單邊緣。
“俺問你個事兒。”
他頓了頓,語氣支支吾吾的。
“就是……假如啊,俺是說假如。”
魏東海吞吞吐吐,“人在那種……刀架在脖子上,或者半隻腳都已經踏進棺材瓤子那種十萬火急的節骨眼上,嘴裡吐出來的話……到底能不能當真?”
秦如山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問得一愣。
他大腿敞開,手肘搭在膝蓋上,摸著下巴上扎手的胡茬,還真就認真琢磨了起來。
“十萬火急的節骨眼上說的話?”
秦如山撇了撇嘴,理所當然地嗤笑了一聲。
“當真?你是不是在這兒躺得腦子裡進水了?那種要命的時候,人為了活命或者為了救別人,啥瞎話編不出來?”
秦如山越說越覺得有理,大手一揮,信誓旦旦地給兄弟分析。
“你想想,平時遇到個土匪拿刀逼著你,你為了脫身不得先說兩句軟話順著他?這在兵法上叫權宜之計,懂不?”
“再說了,大夫不也經常這麼幹嗎?遇著個快不行的病人,肯定得往死裡忽悠,說些好聽的吊著他那口氣。這叫啥?這叫善意的謊言!真要信了,那才是棒槌!”
轟的一聲。
秦如山這番掏心掏肺的“大實話”,猶如在魏東海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窩子再踩上兩腳。
善意的謊言。
權宜之計。
吊著他那口氣。
魏東海眼底那一絲原本還茍延殘喘的微弱希冀,在這一刻,徹底被掐滅了。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是啊。老秦個大老粗都懂的道理,他魏東海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偏偏要信呢。
人家許大夫是為了從閻王爺手裡搶人,迫不得已才放出“領證結婚”這種狠話。
現在人救回來了,她肯定覺得尷尬,躲起來避嫌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還跑來病房看他。
自己還在這兒眼巴巴地盼著什麼?盼著高嶺之花真的下嫁給一坨牛糞?
真他孃的滑稽。
魏東海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眼角那道被碎玻璃劃出的血口子抽搐著。
“魏黑子?你想啥呢?”秦如山看著他這副出氣多進氣少的死人樣,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滾。”
魏東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啥玩意?”秦如山沒聽清,粗聲粗氣地湊過去。
魏東海猛地睜開眼,眼珠子紅得嚇人。他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衝著秦如山嘶啞地咆哮:
“老子讓你滾蛋!!滾!!”
這一嗓子扯到了胸腔的傷口,魏東海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直接溢位一絲殷紅的血水。
秦如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狗架勢嚇了一跳,霍地站起身。
“你他孃的狗咬呂洞賓是吧!老子好心好意給你送飯,你擱這兒跟老子發什麼羊癲瘋!”
秦如山指著病床上的黑漢子罵了兩句,見魏東海側過身死死抓著床單,一副拒不交流的抗拒模樣,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長條木凳。
“行!你狗日的就在這兒自己發黴吧!老子不管你了!”
秦如山氣沖沖地轉頭就走,皮鞋把水磨石地面踩得震天響,“哐當”一聲再次摔上了病房的破木門。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病房裡重新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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