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婧雪的話像一盆燒滾的開水，直接澆在魏東海那顆快要凍死的心上。
魏東海猛地掀開身上那床發黃的粗布被子，粗壯的胳膊撐著床板就往起坐。
這一下扯動了胸口的斷骨，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跳，冷汗直冒，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哎哎哎！你瘋啦！”楚婧雪嚇得趕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這胸骨還沒長好呢，瞎折騰什麼！”
“老子去找她！”魏東海反手就要拔手背上的點滴針頭，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老子不能讓她一個人扛著！老子得當面問清楚！”
“你給我老實待著！”
楚婧雪氣得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橫眉豎眼地罵道，“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下床走兩步都得散架，去給她添亂嗎？許蔓姐剛退燒，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給我把傷養好，別讓她這五六個小時的手術白做！”
魏東海被罵得動作一僵，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晌，終究還是慢慢收了回來。他重重地靠回枕頭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地往上咧，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成。”魏東海盯著天花板，聲音裡透著股子勢在必得的狠勁兒，“老子養傷。等老子能下地了，就是綁，也得把她綁去民政局！”
楚婧雪翻了個大白眼，懶得理這個腦子缺根筋的糙漢，拎起空網兜轉身出了病房。
與此同時，縣醫院二樓外科辦公室。
走廊裡的穿堂風帶著深秋的涼意。
許蔓單手扶著斑駁的綠牆裙，腳下的步子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剛從魏東海的病房巡查回來，那強撐出來的一口硬氣，在離開病房的那一刻徹底散了。
推開辦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門，許蔓跌坐在硬邦邦的木靠椅上。
她單手撐著額頭，喉嚨裡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癢意。
“咳咳……咳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響。
她本就蒼白的臉色，因為劇烈的咳嗽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許蔓抬起頭。
是廖俊森。
他手裡提著一個嶄新的雙層鋁製保溫桶，目光直直地落在許蔓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看到她咳得連肩膀都在發抖，廖俊森好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把保溫桶擱在桌面上，語氣裡帶著些許的責備與心疼。
“你高燒剛退，身體虛成這樣，怎麼不多休息幾天？”
廖俊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暗沉沉的，“老劉幹了半輩子外科，縣醫院又不是離了你就轉不了了。”
許蔓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溫開水，壓下喉嚨裡的腥甜。
“好很多了。”
她放下茶缸，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疏離的客氣，“昨天連環塌方送來好幾個重傷員，老劉一個人頂不住。我是醫生，總不能看著病人等死。”
廖俊森聽到“塌方”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鬱。
他太清楚她是為了誰連命都不要。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伸手擰開了保溫桶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瞬間在瀰漫著消毒水味的辦公室裡散開。
“趁熱喝點。”
廖俊森從下層拿出一個乾淨的白瓷碗，動作優雅地盛了一碗金黃色的清湯，湯麵上還飄著幾粒飽滿的枸杞。
“我媽聽說你病了，特意買的老母雞，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撇了油的，不膩。”
他把那碗冒著熱氣的雞湯推到許蔓面前。
許蔓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
她沒有伸手去接。
“替我謝謝阿姨。”許蔓抬起眼簾，那雙清冷的杏眼直視著廖俊森的眼睛，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過，俊森，以後不用給我送了。”
廖俊森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
聽到這句話，他修長的手指猛地一僵。
“什麼意思？”
他緩緩收回手，鏡片後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語氣裡那層溫潤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碗湯而已，蔓蔓，你現在連這點面子都不肯給我了？”
“不是面子的問題。”
許蔓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醫院人多眼雜，你天天往這兒跑，影響不好。況且，我已經麻煩你夠多了，不想再欠你的人情。”
“欠人情？”
廖俊森短促地笑了一聲，嗓音裡壓制著翻滾的不甘與嫉妒，“從小到大的交情，咱們兩家這麼多年的來往，你現在跟我算人情？
蔓蔓，你就算要跟我劃清界限，也不用找這麼生分的藉口。”
他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身子微微前傾，隔著桌子逼近過去，鏡片後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滿是偏執的暗光。
“照顧你，是我心甘情願。這跟其他人都沒有關係，更不需要你還。”
許蔓腦子裡嗡嗡作響，太陽xue突突地跳著疼。
高燒剛退的身體本就處於極度疲乏的邊緣，她連坐穩都需要暗自咬緊牙關，實在沒精力去應對廖俊森這種打著深情幌子的糾纏。
桌上那碗金黃色的雞湯還在往外冒著熱氣，香氣在平時或許誘人，但落在她現在虛弱的感官裡，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地犯惡心。
她偏過頭，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鬢角滲出。
“隨便你。”
許蔓極其疲憊地吐出這三個字，眼皮無力地垂下，連多看他一眼、多說半個字的力氣都沒了。
跟一個根本聽不進人話的人爭執，無異於白費功夫。
她現在只想讓他趕緊走，好讓自己喘口氣。
廖俊森看著她這副徹底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樣，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胸腔裡憋著的那股邪火硬生生被凍成了冰。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收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守了這麼多年的高嶺之花，竟然真的要落進那個粗鄙不堪的黑瞎子懷裡。
這讓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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