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初秋的日頭越過縣醫院那堵斑駁的紅磚牆，斜斜地順著玻璃窗砸進病房。
光柱裡，灰塵上下翻滾。
魏東海大馬金刀地靠在搖高的病床上，手裡捏著半個紅皮蘋果，連皮帶肉咬得咔咔作響。
自從昨兒個楚婧雪把那層窗戶紙一通亂棍捅破後，這黑瞎子算是徹底活過來了。
他那張灰敗了幾天的大黑臉，此刻泛著壓不住的紅光。
要不是胸口那幾根斷肋骨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他恨不得現在就扯了點滴管，直接殺到外科醫生值班室去。
走廊上，皮鞋和布鞋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可魏東海的耳朵就像裝了雷達，硬是從那嘈雜的動靜裡，捕捉到了一陣極輕、極規律的腳步聲。
“咯吱。”掉漆的木門被人推開。
許蔓穿著那身洗得漿白的白大褂走了進來。
魏東海手裡的蘋果核往床頭櫃的搪瓷盤裡一扔，立馬挺直了脊背，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許蔓身上。
她還是那麼瘦。
下巴尖削，眼底下有一片明顯的青影，哪怕手裡拿著厚重的病歷夾，那腰身也單薄得像是風一吹就能折斷。
可那張臉上，依然掛著拒人千里的清冷。
許蔓踩著水磨石地面走到床邊，根本不去看魏東海那吃人般的眼神。
她翻開病歷夾，手裡的鋼筆拔下筆帽，聲音平淡如水：“今天感覺怎麼樣？”
魏東海視線緊緊鎖著她低垂的長睫毛，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聲音粗啞：“還成，閻王爺不敢收。”
許蔓沒搭茬，彎下腰去掀他腰側的粗布被子。
她的手指冷冰冰的，指腹不經意間蹭過魏東海沒包紗布的精壯腰窩。
那一丁點涼意，激得魏東海渾身肌肉瞬間緊繃。
許蔓飛快地看了一眼引流管裡的液位，重新把被子掖好，拉開兩步距離。
“滲液減少了。繼續掛消炎藥，別亂動。”
她在病歷上刷刷寫下兩行字，“啪”地合上筆帽，轉身就往門外走。
這公事公辦的利落勁兒，看得魏東海心頭火起。
“等會。”魏東海嗓門一沉，粗聲粗氣地發話。
許蔓停住腳步，轉過身，清透的杏眼裡透著疏離：“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魏東海濃黑的眉毛擰成了個死結。
他抬起那隻粗壯的右手，兩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纏滿厚重紗布的左胸腔，裝模作樣地抽了口涼氣：“這兒。疼得邪乎，喘氣跟針扎似的。”
這藉口找得拙劣，可偏偏許蔓是個大夫。
張力性氣胸加上多發性肋骨骨折，稍有不慎引發內出血，人隨時會交代在病床上。
許蔓臉色微變。
她把病歷夾往旁邊的椅子上一丟，幾步跨回床邊，身子前傾，神色緊張地去解他胸口的病號服釦子。
“哪裡疼？悶痛還是撕裂痛？”
許蔓的臉離得很近，語氣裡的焦灼怎麼都藏不住，“是不是晚上睡覺亂翻身，骨頭錯位了？”
就在她低頭檢視紗布邊緣的那一秒，病床上的男人暴起了。
魏東海那隻沒扎針的粗壯胳膊如同鐵鉗一般探出，一把摟住許蔓盈盈一握的後腰，藉著她前傾的勢頭，猛地將人拽進了懷裡。
“啊！”許蔓毫無防備，直接撲倒在魏東海寬厚的胸膛上。
魏東海有分寸，沒讓她壓著左邊的斷骨，而是穩穩地將她按在了自己沒受傷的右側。
鐵臂死死箍住她的細腰，男人的體溫像個大火爐，混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氣，鋪天蓋地地把她包裹起來。
許蔓腦子裡懵了一瞬。
等反應過來自己正以極其羞恥的姿勢趴在魏東海身上時，她那張白淨的臉從脖頸一路燒到了耳後根。
“魏東海！你瘋了！”許蔓壓低聲音怒斥，雙手抵著他硬邦邦的肩膀，想要撐起身子。
可她大病初癒手腳發軟，又怕扯動他身上的重傷，根本不敢下死力氣掙扎。
這欲拒還迎的動作，在魏東海眼裡，活像是在他心尖上撓癢癢。
“別動。”魏東海非但沒鬆手，反而把臉埋進她耳邊的髮絲裡，深深吸了一口那淡淡的來蘇水香氣。
他嗓音低啞得嚇人，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老子死過一回了。臉皮算個屁。”
許蔓氣得眼尾泛紅，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鬆手！這裡是病房，你不要臉我還要！”
“老子就是不要臉了！”
魏東海梗著脖子，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牛眼貪婪地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目光灼熱得幾乎要把她點燃。
“楚丫頭全跟老子說了。你高燒四十度，嘴裡喊的是老子的名字。為了下樓看老子，連針頭都自己拔了。”
許蔓呼吸猛地一滯，長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別開臉，不敢對上他那侵略性十足的眼神：“你別聽婧雪瞎胡扯，我是大夫……”
“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大夫！”魏東海厲聲打斷她，胸膛劇烈起伏，收緊了攬在她腰上的手臂，逼著她轉回頭面對自己。
“那天在廢墟里，老子半邊身子都被閻王爺拖下去了。是你硬生生把老子薅回來的！”
魏東海眼眶又開始發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碎了擠出來的，“支撐老子嚥下那口血沫子活下來的，就是你那句話！”
他喘著粗氣，那隻粗糙的大掌按住她的後背。
“你給老子一句準話！那天你說，只要老子活下來，你就跟老子打報告領證！這事兒……到底還算不算數！”
病房裡靜得出奇。
只有牆上那面老掛鐘“咔噠咔噠”的聲音。
許蔓被他牢牢禁錮在懷裡，看著這頭傷痕累累卻固執得像頭瘋牛的男人。
他眼底那股子瘋狂的執念、偏執的渴求，還有一絲深藏不露的、害怕再次被丟棄的恐慌，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許蔓心口那堵用來防禦的牆，轟隆一聲塌成了齏粉。
她看著他那張胡茬凌亂的黑臉，眼眶一點點泛起了紅。
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她沒再掙扎，只是清冷的杏眼裡閃過一抹水光，最終化作了又氣又無奈的妥協。
她抬起手，用修剪整齊的指甲，在魏東海那肌肉虯結的肩膀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魏東海疼得倒吸涼氣，可手臂的力道卻沒有鬆開半分，反而死皮賴臉地往她懷裡蹭。
“撒手！”
許蔓瞪著他，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平日裡絕不會有的嗔怒，臉頰紅得滴血，“你這傷口要是再崩開了，大羅神仙也拉不回來！快放開，我可不想還沒過門，就年紀輕輕當了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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