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魏東海發出一聲嗤笑。
他腋下夾著柺杖,半擁著許蔓,一瘸一拐往前逼近了兩步。
“老子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這些酸秀才的教養。老子只知道,趁著別人男人不在,往人家媳婦跟前湊,還想動手動腳的,那是欠削的癟三!”
魏東海空出的那隻手,猛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砰!”
桌上的白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來,裡頭那黑乎乎的川貝枇杷膏濺出幾滴,落在廖俊森的灰色中山裝上,暈開幾點刺目的汙漬。
廖俊森臉色大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去拍打衣服上的藥汁。
“拿著你這破藥,給老子滾蛋!”
魏東海指著門口,眼神兇悍得像護食的惡狼,“許蔓是老子拿命換回來的女人,以後離她遠點!再讓老子看見你拿那雙髒眼睛盯著她,老子把你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
“你——簡直不可理喻!”
廖俊森被這番粗鄙至極的辱罵氣得渾身發抖,斯文的面具徹底撕裂。
他轉頭看向許蔓,試圖尋找同盟,“蔓蔓,你就任由這種野蠻人在這裡撒野?”
許蔓被魏東海護在懷裡,看著廖俊森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又抬頭看了看魏東海滿頭冷汗、疼得直抽抽卻依然硬挺著的下巴。
她嘆了口氣,清冷的目光落在廖俊森身上,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疲憊與疏離。
“廖俊森,你先走吧。”
廖俊森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蔓蔓?”
許蔓沒避開他的視線。
她那張臉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唇色淡得厲害,可說出口的話卻冰冷刺骨。
“我說,你先走。”
廖俊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他站在辦公桌前,灰色中山裝上還沾著幾點黑褐色的藥汁,原本熨帖的衣襬被他攥得起了褶。
那副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陰沉、難堪,又帶著不肯死心的執拗。
“蔓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楚。”
許蔓抬手按了按發疼的眉心,“廖俊森,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照顧我,我感謝。但感謝不是別的東西,也不能拿來換別的東西。”
廖俊森的喉結滾了滾。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短促地笑了一聲。
“所以,你寧願選他?”
他伸手指向魏東海,指尖因為情緒壓不住而微微發抖,“選一個粗魯、蠻橫、連最基本體面都不懂的人?”
魏東海眼皮一掀,牛眼裡兇光當場冒出來。
“你再拿手指頭點老子一下試試?”
他說著就要往前邁。
許蔓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壓低聲音呵斥:“你還動!”
魏東海被她這麼一拽,滿身炸起來的毛才勉強壓了下去。
可嘴上半點不饒人。
“老子就是不懂體面。”
他咬著牙,疼得聲音都啞了,還硬撐著冷笑,“老子只懂誰敢惦記俺媳婦,誰就別想舒坦。”
“誰是你媳婦?”許蔓耳根一熱,狠狠瞪了他一眼。
魏東海立馬低頭看她,那張疼得發白的黑臉上硬是擠出一點得寸進尺的笑。
“早晚的事。”
“閉嘴。”
許蔓氣得胸口發悶,手指卻沒鬆開他的腕子。
廖俊森看著兩人這一來一往,看著許蔓明明惱得不輕,卻還是下意識護著魏東海那副樣子,鏡片後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站在戲臺邊上的外人。
他送湯,送藥,跑前跑後,連廖家長輩那邊都替她擋著風聲。
可到頭來,許蔓連一句軟話都不肯給他。
反倒是這個滿嘴粗話、渾身泥腥味的男人,闖進她辦公室,砸她桌子,罵他滾,她卻只擔心那人傷口會不會裂開。
廖俊森胸腔裡那股火燒得他眼底發紅。
可他到底不是街頭混混。
他知道這會兒再鬧下去,丟臉的只會是自己。
辦公室門口已經探出半個腦袋。
小林端著換藥盤,站在外頭想進不敢進,眼珠子轉來轉去,明顯是聽見了動靜。
走廊那邊還有兩個病人家屬伸長脖子往這頭瞅。
廖俊森緩緩吸了一口氣,把臉上那層破開的溫和重新貼了回去。
只是貼得不太牢,邊角還滲著陰冷。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既然你現在不舒服,我不跟你爭。”
他彎腰,把桌上那隻裝著川貝枇杷膏的紙包重新拎起來,連同保溫桶一併拿在手裡。
動作還是斯文的。
可指節繃得發白,保溫桶的提樑被他攥得發出細小的吱呀聲。
“蔓蔓,你先休息。今天是我來得不是時候。”
他說完,又看了魏東海一眼。
那目光像隔著一層玻璃,冷得沒有溫度。
“魏隊長,傷成這樣還到處亂跑,真是好本事。希望你這條命,能一直這麼硬。”
魏東海咧嘴一笑,笑得又兇又痞。
“放心,老子活得長著呢。少說也得活到抱孫子那天。”
廖俊森臉上的假笑差點沒掛住。
他沒再說話,轉身往門口走。
小林趕緊往旁邊一讓,低著頭假裝看換藥盤裡的鑷子,耳朵卻豎得比誰都高。
廖俊森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股子帶著城裡人香皂味的冷風擦過去,小林後背莫名一涼。
下一秒,廖俊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由近到遠。
一下一下,像敲在許蔓太陽xue上。
辦公室裡終於安靜下來。
許蔓鬆開魏東海的手腕,轉身看向門口:“小林,去忙你的。”
小林立馬站直:“哎,許大夫。”
她眼睛卻忍不住往魏東海身上瞟。
魏東海一抬眼。
小林嚇得端著盤子一溜煙跑了。
“看什麼看!”魏東海衝門口哼了一聲,“沒見過病號?”
許蔓被他氣得閉了閉眼。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舊上海牌手錶。
錶盤上的指標已經快指到上午門診的時間。
外頭診室那邊隱約傳來病人排隊的說話聲,有人咳嗽,有小孩哭,還有家屬不耐煩地催問掛號單。
縣醫院就這麼大點地方,一到上午,跟趕集似的亂。
許蔓把桌上的病歷夾拿起來,又把被魏東海拍歪的白瓷茶缸扶正。
茶缸裡那半杯川貝枇杷膏黑乎乎的,像泥湯。
她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了下,終究沒倒掉。
“我要去診室了。”
許蔓聲音恢復成平時看診時那股清冷,“你也回病房休息。”
魏東海立刻把柺杖往腋下一夾。
“老子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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