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一記眼刀掃過去。
“你陪我去幹什麼?坐診還是嚇唬病人?”
魏東海噎了一下,梗著脖子道:“誰嚇唬病人了?老子長得兇點,那也是爹媽給的。”
“你知道自己長得兇就好。”許蔓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看他胸前紗布邊緣,“從病房跑到辦公室,你嫌你傷口長得太省心?”
魏東海立馬老實了。
許蔓的手指剛碰到他胸口那圈紗布,他那張黑臉上的痞氣就散了大半,眼神直勾勾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頭被順了毛的大狗。
“沒裂。”
許蔓檢查完,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再折騰幾次,就不好說了。”
“那你扶老子回去。”魏東海順杆就爬。
許蔓抬眼看他:“你想得美。”
“真疼。”魏東海立刻皺起眉,嘴裡“哎喲”一聲,整個高大的身子往牆邊一歪,“不行了,胸口疼,腿也疼,腰也酸,走不動了。”
許蔓:“……”
剛才拍桌子罵人的時候,也沒見他疼成這樣。
魏東海見她不說話,索性把戲做足。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拄著柺杖,濃黑的眉毛擰成麻花,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許大夫,俺是你親手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的。你總不能剛搶回來,就讓俺摔在走廊上沒人管吧?”
許蔓被他這副無賴樣氣得發笑。
可那笑意剛冒出來,又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魏東海,你別給我裝。”
“沒裝。”魏東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理直氣壯得像真的一樣,“真走不動。”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扶一下,俺就能走。”
許蔓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人臉皮厚得能擋子彈,偏偏胸口還真裹著一圈嚇人的紗布,腿上也纏得跟粽子似的。
要真讓他自己拄著拐往回挪,半道上摔了,最後心疼的還是她。
“就扶到病房門口。”
許蔓冷冷丟下一句,伸手架住了魏東海的胳膊。
魏東海那張黑臉上,立馬露出得逞的笑。
他人高馬大,哪怕傷成這樣,半邊身子壓下來也沉得嚇人。
許蔓被他帶得肩膀一沉,眉頭立刻皺起。
“你少把重量全壓我身上。”
“沒壓。”
魏東海嘴上說得無辜,胳膊卻很誠實地搭在她肩後,寬大的手掌虛虛護著她單薄的背,“老子怕你摔著。”
“我看是你想趁機佔便宜。”
“那也得有命佔。”
魏東海低頭瞧著她泛白的側臉,嗓門不自覺放低,“你咳嗽還沒好,走慢點。”
許蔓腳步頓了一下。
這糙漢子平時嘴欠得能把死人氣活,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像樣的人話,倒叫她一時接不上來。
走廊盡頭開著半扇窗。
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後院煎藥房那股子苦澀的中藥味。
水磨石地面被人拖得發亮,牆根一排長椅上坐著等號的病人,老人懷裡揣著舊棉襖,小孩手裡攥著糖紙,聽見柺杖點地的聲音,都忍不住往這邊瞧。
魏東海顯然很享受。
他恨不得把“許蔓扶著老子”這幾個字拿紅漆刷在腦門上,走兩步就往旁邊掃一眼,那眼神張揚得跟剛打贏了一場大仗似的。
許蔓被他看得心煩。
“你再到處顯擺,我現在就撒手。”
魏東海立刻收回視線,裝得一本正經。
“沒顯擺。老子是觀察群眾動向,這是職業習慣。”
許蔓懶得拆穿他。
兩人剛拐過外科走廊的轉角,迎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聲。
“喲。”
一道粗啞的大嗓門從樓梯口炸開。
“這是誰啊?魏黑子,你這待遇可以啊,走個路還得許大夫親自攙著。”
是秦如山。
許蔓一看見他,肩上的負擔頓時找到了去處。
她二話不說,直接把魏東海那條沉得要命的胳膊往秦如山懷裡一塞。
“來得正好。”
秦如山還沒反應過來,懷裡就多了堵牆。
魏東海猝不及防,差點被交接得一個趔趄,手裡的柺杖在地上“咚”地砸出一聲悶響。
“哎哎哎!”
秦如山趕緊伸手托住他。
“許大夫,你這交貨也太利索了吧?好歹讓我站穩。”
許蔓理了理被魏東海壓皺的袖口,語氣平淡:“他剛才從病房跑到診室,傷口差點崩開。你把他送回去,看著他,不準再讓他亂走。”
秦如山一聽,眉頭立刻豎了起來。
“什麼玩意兒?你又偷跑?”
魏東海臉色瞬間黑了。
“誰偷跑了?老子那是有正事。”
秦如山斜眼瞅他:“你一個胸口開了洞、腿上縫了線的病號,有個屁正事。怎麼著,醫院少你一個人巡邏,就要被土匪端了?”
走廊上有人“噗嗤”笑出了聲。
魏東海一記眼刀掃過去,那笑聲立馬憋了回去。
許蔓沒再管兩人鬥嘴,抬手把病歷夾抱穩。
“我下午還有門診。秦如山,人交給你了。”
秦如山衝她擺擺手:“放心,交給我。只要他敢亂竄,我把他腿給捆床欄杆上。”
“你敢!”魏東海咬牙。
秦如山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許蔓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能把醫院屋頂掀翻的男人,太陽xue隱隱跳了兩下。
她沒心思再耗下去。
“魏東海。”
她忽然叫了一聲。
魏東海原本還兇著秦如山,一聽她開口,立馬轉過頭,眼神比剛才老實了不止一星半點。
“啊?”
許蔓看著他。
“回病房,躺好,吃藥,別讓我再聽見你折騰。”
魏東海喉結滾了滾,剛想嘴硬,可對上她那雙清冷又帶著倦意的眼睛,到底把話嚥了回去。
“知道了。”
聲音悶悶的,像被人拔了爪子的老虎。
許蔓又瞥了一眼他手背上剛才拔針留下的血點。
“等會讓護士重新給你扎針。再敢自己拔,我親自給你扎。”
魏東海眼皮一跳。
他天不怕地不怕,偏偏聽見許蔓說“親自扎”這三個字,後背莫名有點發涼。
秦如山在旁邊樂得肩膀直抖。
“魏黑子,你也有今天。”
魏東海黑著臉罵:“閉嘴。”
許蔓沒理他們,轉身往門診那邊走。
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風裡輕輕一晃,很快消失在拐角後頭。
魏東海一直盯著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見了,還沒把眼神收回來。
秦如山架著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天,見他還跟丟了魂似的,忍不住抖了抖胳膊。
“看夠沒有?人都走沒影了。”
魏東海這才回神。
下一秒,他那張臉立刻沉了下去。
他扭頭盯著秦如山,語氣陰森森的:“你怎麼來了?”
秦如山被他問得莫名其妙:“老子不能來?”
魏東海咬著牙,一字一頓:“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你是不是掐著點來壞老子好事?”
秦如山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頓時瞪大眼。
“嘿!你個狗東西!老子好心來看你,你還嫌我來得不是時候?”
“本來就不是時候。”
魏東海越想越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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